夜深得像泼翻了的浓墨,蟋蟀叫得人心慌。安向晚这姑娘,硬是咬着牙,摸黑走到了城郊那个出了名的山洞前。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霉味儿,跟老人家长年不见光的旧衣柜似的,呛得人直皱眉-3。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这一身——红裙子、红鞋子,连挎包都是红的。按家里老一辈偷偷递过来的话讲,这叫“以喜冲煞”,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她摊上事儿了,还是那种寻常道士看了直摇头的麻烦事,为求一条活路,只得自个儿半夜三更来找这洞里的“主儿”谈判-1。这事儿在当地老人口中,有个骇人又带着几分期冀的说法,叫作“开棺有喜”。意思是,你若敢推开那口棺,或许绝境逢生,但更可能万劫不复-4。

洞里是真黑,手电筒那点光,劈开黑暗没几步就被吞没了。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偶尔“咔嚓”一声,不用看也知道,怕是踩着了先前探路人的骨头-3。她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死的:回头是死路一条,往前,兴许还有口气在。
就这么摸到了洞底,那口传说中的黑棺,静静地搁在那儿。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手电光一晃,那些咒文竟像活过来似的,闪过一道血红色的光-3。安向晚觉得自个儿的头皮都快炸开了,她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死寂的洞里响得吓人。
“晚上……好。”
她对着那口棺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1。话刚落音,棺材前头,幽幽地凝出了一道人影。是个男人,穿着样式古老的玄色衣裳,脸色苍白,可模样却俊得惊心,尤其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望不到底,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危险情绪-1-8。
那男鬼,或者说鬼王宗澈,上下打量着她这一身刺目的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一身红,”他声音凉丝丝的,像玉石相击,“是来嫁我?”-1-8
安向晚心跳如擂鼓,指甲狠狠掐进手心,用痛感逼自己镇定。“是来求您。”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慑人的鬼瞳,“我愿以身为祭,与您缔结契约。只求您庇我安生,了断缠我的祸事。”这就是她理解的“开棺有喜”的真正含义——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一场用自己作为筹码的、孤注一掷的交易-1。
宗澈飘近了些,冰冷的阴气激得安向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瞧着她强装镇定的眉眼,忽然觉得这比那些一见他就吓瘫或逃跑的活人有趣得多。
“契约?”他低声重复,冰凉的气息几乎拂过她耳廓,“可知代价?生死相许,永世不离不弃。你若悔了,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安向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来时路上想的种种讨价还价的说辞,此刻全噎在喉咙里。面对绝对的力量,凡人哪有议价的资格?她再睁开眼时,里头只剩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悔。”
话音刚落,宗澈的手已虚虚点在她眉心。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烙印刻进了灵魂深处。与此同时,洞外隐约的鬼嚎声、还有长久以来压在她肩头的那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竟骤然消退了不少。
契约,成了。
安向晚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心里却莫名一松。但这份轻松没持续几秒,宗澈的身影忽然微微一闪,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麻烦。”他吐出两个字。
安向晚还没明白过来,就见洞壁阴影里,猛地窜出两道扭曲的身影!竟是两只女鬼,一个脖子上插着把水果刀,另一个手里攥着把生锈的剪刀,互相撕扯着,面目狰狞,但此刻两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却齐刷刷钉在了安向晚身上-1。
“新鲜的血肉……还有这么旺的生气……”持剪的女鬼怪笑着扑来。
安向晚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就想往宗澈身后躲。可宗澈只是飘在一旁,袖手旁观,一副“你自己惹来的麻烦自己看看办”的神态。
电光石火间,安向晚猛地想起奶奶小时候教过的一些保命口诀。她也是急了眼,伸手往怀里一摸——竟真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黑色符纸!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大概是出门前心神不宁,胡乱塞进去的。
眼看女鬼的利爪就要抓到她面门,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手指捻住黑符,也顾不上什么章法,口中急急念道:“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何神不伏,何鬼敢当!”-1
这口诀她念得磕磕巴巴,声音却异样地清晰。符纸“呼”地一声无火自燃,爆开一团并不耀眼却沉稳的金光。那持剪扑来的女鬼撞在金光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冰雪遇热油般嗤嗤作响,攻势瞬间被阻-1。
旁边看戏的宗澈,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他原以为这姑娘只是个走投无路的普通祭品,没想到她仓促间竟能催动正宗的道门杀鬼咒,虽然生疏,但那咒力本质纯正,对鬼物的克制力极强-1。这“开棺有喜”,似乎给他带来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小惊喜。
另一只女鬼见同伴吃亏,咆哮着从侧方袭来。安向晚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手里的符纸已烧成灰烬,眼看就要被抓中。
就在此时,一道比洞内黑暗更浓郁的阴影,如帷幕般掠过。
是宗澈。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那只女鬼一眼。
女鬼的咆哮戛然而止。它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整个魂体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向内压缩,然后“噗”地一声轻响,如烟尘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1。
侥幸未灭的那只女鬼,吓得魂体乱颤,再不敢多看安向晚一眼,尖叫着缩回阴影深处,消失不见。
洞底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安向晚粗重的喘息声。她看着宗澈,对方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还算……不是废物到家。”宗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身影渐淡,“跟上。你的‘安生’,从离开这个山洞开始。”
安向晚愣了愣,才明白他是要带自己离开。她看着前方那抹虚幻却无比强大的玄色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口静静躺着的黑棺。此时此刻,她对“开棺有喜”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喜,或许并非来自鬼神无缘无故的馈赠,而是源于绝境中自身仍能被看见的、哪怕微末的价值,以及用这价值换来的一线生机与一个强大到匪夷所思的……“同伴”。
她抬步,紧紧跟了上去。红裙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前方的路隐没在黑暗里,不知去往何方。但身后的棺,她确是亲手“开”了;眼前的“鬼夫”,她也算是“嫁”了。这荒诞至极的契约已然订立,往后是福是祸,是甜是虐,都只能由她这身红衣,一步步去丈量了-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