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省纪委专案组会议室里的灯光还亮着。
陆沉靠在椅背上,面前的卷宗摞了半人高,那是副省长赵明远贪腐案的全部证据材料。他揉了揉太阳穴,三天没合眼了,眼睛干涩得像揉了沙子。

“陆组长,您要不先去休息会儿?”助手小周端了杯浓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陆沉没接话,目光落在卷宗最上面那份笔录上——那是赵明远的二奶交代的,说赵明远在云海市主政期间,曾通过一个叫“广发置业”的公司洗钱,金额高达两个多亿。

云海市。
陆沉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那个地方,是他仕途的起点,也是他二十年前摔得最惨的地方。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广发置业的法人是谁?”他问。
小周翻了翻材料:“叫周海泉,是云海本地的商人,背景很复杂。不过这个人五年前已经死了,车祸。”
陆沉的瞳孔骤然缩紧。周海泉,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1998年,他刚调到云海市任副市长,分管城建,第一个大项目就是旧城改造。周海泉当时是云海最大的地产商,手伸得极长,几次想让他开绿灯批地,他都顶回去了。
他就被举报了。匿名信寄到省纪委,说他收受周海泉五十万贿赂,为广发置业违规批地。调查组查了三个月,没有找到实锤证据,但他的政治前途毁了——被免去副市长职务,贬到省政协当了个闲差。
那年他三十八岁,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回过云海。
现在,二十年后,这个名字又出现在他面前。
“赵明远在云海当市长的时候,跟周海泉关系很近。”小周继续说,“周海泉车祸死后,广发置业就注销了,但赵明远的一个远房表弟后来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接盘了广发置业的所有项目。”
陆沉没说话,脑子里飞速转着。2002年他被贬到省政协之后,赵明远就从省里空降到云海当了市长,然后一路升到副省长。当年他办的那个旧城改造项目,后来被赵明远接手,变成了云海市最大的商业综合体,而那片地的开发商,就是周海泉的广发置业。
“小周,你把赵明远在云海期间的所有审批文件调出来,重点查旧城改造项目。”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还有,查一下当年我被举报那件事的所有材料。”
小周愣了一下:“陆组长,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去查。”陆沉的语气不容置疑。
凌晨四点,小周抱着一摞发黄的档案袋回来了,上面落满了灰。陆沉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底下那份的时候,手指停了。
那是当年调查组的结案报告,结论是“举报内容查无实据,建议予以了结”。报告后面附了一封手写的匿名举报信,字迹潦草,内容很简单:陆沉收受周海泉五十万现金,为广发置业违规批地。
陆沉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二十年前,他因为这封信丢了官,却从未见过这封信的内容。现在仔细看,那字迹虽然故意写得潦草,但有几个字的写法很特别——比如“陆”字的横折钩,写得特别用力,收笔时有个明显的顿挫。
他认识这种写法。
1997年,他在省委党校学习的时候,跟一个叫孙建国的同学住同一间宿舍。孙建国是云海市委办的一个科长,字写得很漂亮,但有个习惯——写“陆”字的时候,横折钩的收笔总是特别用力。
后来他调到云海当副市长,孙建国主动靠过来,鞍前马后地跑腿,他还把孙建国提拔成了市委办副主任。他被举报之后,孙建国是第一个跟他划清界限的,连他打的电话都不接。
“小周,你给我查一个人。”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小周觉得有些发寒,“孙建国,云海市委办原副主任,现在应该快退休了。查他跟周海泉、跟赵明远之间有没有关联。”
小周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抬头看了一眼陆沉的表情,忍不住问:“陆组长,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我只要证据。”陆沉把那封举报信放进证物袋里,封好,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去做笔迹鉴定。”
第二天下午,笔迹鉴定的结果出来了:举报信上的字迹,与孙建国的笔迹有十七处相同特征,可以认定为同一人所写。
陆沉看着那份鉴定报告,缓缓闭上眼睛。二十年了,他终于知道是谁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但孙建国只是个小角色,他没有动机平白无故地举报一个副市长,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谁指使的?周海泉?还是赵明远?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哪位?”
“孙主任,是我,陆沉。”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传来一阵干笑:“陆……陆沉?哎呀,老同学,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孙主任,我有个事想问你。”陆沉的声音不紧不慢,“1998年那封举报信,是谁让你写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然后孙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再假笑,变得干涩而紧张:“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孙建国,笔迹鉴定报告在我手上。”陆沉说,“你现在承认,算主动交代。等我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声叹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是……是赵明远。他当时在省里,想往云海安插自己的人,你的位置挡了他的路。周海泉跟他是一条线上的,周海泉出面找到我,让我写那封信。赵明远答应事后把我调到省里,但……但后来他没兑现。”
陆沉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二十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副市长,变成一个满头白发的省纪委干部。他在政协坐了八年的冷板凳,靠着自己考了司法证、读了在职博士,一步一步重新爬回来。他办过的大案要案不下二十起,扳倒过副部级老虎四个、厅级干部十几个,却从来没有动过回云海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云海的事会自己来找他。
现在,它来了。
他重新拿起卷宗,翻到赵明远的涉案金额那一页:初步统计,受贿金额超过八千万,其中通过周海泉洗钱的金额高达两亿三千万。而那片旧城改造的地,当年的评估价是一亩八十万,赵明远上台后重新评估,变成了一亩四十五万,光这一项,国有资产流失就超过三个亿。
“小周。”他叫了一声。
小周从隔壁房间跑过来:“陆组长?”
“联系云海市纪委,明天上午我们去云海。”陆沉合上卷宗,目光沉静而锐利,“二十年前的旧账,该清一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