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童站在监狱大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器官捐献协议书的回执单。

身后是七年铁窗,面前是陌生到几乎认不出的城市。

“简童,你出来了。”来接她的只有一个人——当年她掏空家底资助的学弟,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律师,周景深。他递来一个信封,“萧总让我转交的。”

里面是五万块钱。

简童没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能弹肖邦,后来在监狱洗衣房被碱水泡得满是裂口,再后来,她在医院病床上醒过来,发现自己少了一个肾。

“沈修瑾不知道你来接我?”她问。

周景深脸色微变:“简童,别任性了。当年是你自己签的协议,那场车祸是你全责,萧总不追究已经是——”

“我知道。”简童打断他,“我的命是他救的,我的肾是赔给林婉婉的,我都知道。”

她笑了笑,把那张器官捐献协议的回执单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兜里。

那上面写的不是肾脏。

是心脏。

七年前,她是简家大小姐,沈修瑾是她未婚夫。

人人都说沈修瑾宠她宠得没边,整个A城的名媛都在嫉妒她。直到林婉婉从国外回来,带着一张诊断书——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器官移植。

林婉婉是沈修瑾的初恋。

简童记得那个雨夜,沈修瑾第一次对她动手,把她从车上拽下来,摔在沈家老宅的石板路上:“婉婉的病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嫉妒她,故意在她的药里动手脚?”

她没有。

但沈修瑾不信。他找了证据,找了证人,一切天衣无缝地指向她。后来简童才知道,那些证据是林婉婉自己准备的,证人收了她家里的钱。

沈修瑾把她送进监狱那天,说了一句话:“简童,你欠婉婉一条命,等你出来,我会让你还。”

她以为他说的是七年刑期。

两年后,她在监狱里被通知要做配型检查。又过了一年,她躺在手术台上,被摘掉了一颗肾。

手术同意书是她自己签的。

因为沈修瑾拿她父母的公司在要挟。签字,保全家;不签,简家三代基业一周内清零。

她签了。

术后她感染了三次,在监狱医院里烧到四十一度,差点没挺过来。狱警说她命硬,她说是的,我命硬,硬到阎王爷都不敢收。

出狱前三个月,她做了全面体检。医生说她的心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多次感染,出现了严重问题。

简童问了一句:“我的心脏,还能用多久?”

医生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现在,她把器官捐献协议的回执单叠好收起来,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本人自愿在死后捐献全部可用器官,优先匹配林婉婉女士。

沈修瑾连她死后的心脏都预订了。

“简童,你到底回不回去?”周景深有些不耐烦了,“萧总说了,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只要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简童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忽然笑出声来,“周景深,你知道我在监狱里最后一年在做什么吗?”

周景深皱眉。

“我在学法律。”简童说,“我把刑法、民商法、知识产权法全部啃了一遍,狱里有个老会计,因为经济犯罪进来的,我跟他学了三年财务。还有一个小姑娘,搞互联网的,教了我编程和产品设计。”

她抬头看天,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沈修瑾以为我这七年是在给他赎罪,其实我是在给自己攒资本。”

周景深愣住,随即冷笑:“你不会以为自己还能翻盘吧?沈家现在是什么体量?你简家早就破产了,你父母——”

“我知道。”简童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妈在我入狱第二年去世,我爸脑梗偏瘫,现在住在疗养院里,是沈修瑾付的钱。”

她转过身,看着周景深:“所以他觉得我欠他的,还也还不清。”

周景深没说话。

简童伸手接过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五万块钱,然后把信封扔回去:“告诉沈修瑾,钱我收了,住处我不需要。另外——”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关于沈氏集团近三年在海外投资中涉嫌违规操作的部分证据。帮我转交给他,就说是我送的见面礼。”

周景深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你——你在监狱里怎么拿到这些的?”

简童已经转身走了,声音被风吹过来:“沈修瑾每个月都来监狱看我,每个月都跟我炫耀他又赚了多少钱、又吞了哪家公司。他以为我是废物,听不懂。”

“可我都记着呢。”

“记了七年。”

简童没去沈修瑾安排的住处。

她拿着那五万块钱,租了一间月租八百块的城中村单间,买了一部二手手机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第一件事,是去疗养院看父亲。

简父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混不清,但看到她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爸,我回来了。”简童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对不起,让您等太久了。”

简父摇头,使劲摇头,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她听清了——是“逃”,让她逃。

沈修瑾不会放过她的。

“不逃了。”简童说,“以前我逃过,逃不掉。现在我不逃了,我要他求着我离开。”

她在疗养院待了一整天,给父亲擦了身子、剪了指甲、喂了饭。护工说她父亲每次看到她入狱前的那张照片都会哭,现在已经不怎么认人了。

“但他认得您。”护工说,“他一直在等您。”

简童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在监狱里学会了不哭,因为哭没有用,哭只会让那些人更开心。

当晚,她回到城中村,打开电脑,开始查沈氏集团的所有公开信息。

她有七年的记忆,七年间沈修瑾每个月来看她一次,每次都会说很多话。他把她当成一个树洞,一个废物,一个已经失去一切、再也翻不了身的可怜虫。

所以他什么都说。

收购哪家公司、用什么手段、打通了哪条关系、避开了哪条法律红线。他说得洋洋得意,仿佛在向一个失败者炫耀自己的成功。

简童全都记了下来。

有些是公开信息,有些是隐晦的线索,还有一些,是沈修瑾亲口说的名字和数字。她花了七年时间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沈氏集团的商业帝国,地基全是灰色的。

她只用了一周,就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沈氏旗下一家子公司,三年前通过海外空壳公司转移资产,涉及金额高达两亿。操作这件事的人,是沈修瑾最信任的财务总监,陈明远。

巧的是,陈明远的妻子,是林婉婉的私人医生。

简童没有直接举报。她写了一封邮件,发给了沈氏最大的竞争对手——顾氏集团的创始人,顾霆琛。

邮件只有一句话:顾总,沈氏海外资产转移的完整路径,您感兴趣吗?

附件是一份详细的流程图。

三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

“简小姐?”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我是顾霆琛。我想我们有必要见一面。”

简童靠在出租屋的塑料椅上,看着窗外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嘴角慢慢翘起来:“顾总,您不问我为什么找你?”

“不需要问。”顾霆琛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沈修瑾欠你的,整个A城都知道。简童,我要沈氏倒台,你要沈修瑾身败名裂,我们的目标一致。”

简童笑了一声:“顾总,您不介意我现在是个刚出狱的劳改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霆琛说了一句让简童记了很久的话。

“劳改犯?简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危险的操盘手。”

见面定在第二天下午,一家私人会所。

简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她花八十块钱在批发市场买的。她对着出租屋的破镜子照了照,发现镜子里的女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那是关过七年、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光。

顾霆琛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三十五岁左右,西装革履,眉眼凌厉。他看见简童的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很意外?”简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顾霆琛摇头:“意外的是,你和沈修瑾描述的不一样。”

“他怎么说我的?”

“恋爱脑,废物,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可怜虫。”

简童笑了:“他说的没错,以前的我确实是那样。但现在——”

她把那份更详细的资料推到顾霆琛面前:“现在的我,是他亲手养出来的掘墓人。”

顾霆琛翻开资料,越看脸色越凝重。十分钟后,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简童:“你确定这些全部属实?”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境外账户和资金流向,你可以自己去查。”简童说,“沈修瑾这个人有个毛病,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全世界都是傻子。这些操作他以为天衣无缝,其实只要顺着资金链往下查,每一个环节都有破绽。”

“你想要什么?”

“第一,我要我父亲转到最好的疗养院,费用我自己出,但现在我没钱,算我欠你的。”简童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我要进顾氏,任何职位都行,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和收入来源。”

顾霆琛看着她:“就这些?不要股份?不要分成?”

“顾总,我要是现在跟你要股份,那叫不知天高地厚。”简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等我帮你把沈氏撕开一道口子,那时候再谈条件,才有诚意。”

顾霆琛忽然笑了,是那种真正觉得有趣的笑:“简童,我忽然有点感谢沈修瑾了。要不是他把你送进监狱,你永远都是那个围着男人转的恋爱脑,而他会带着那个虚伪的帝国一直风光下去。”

“他亲手毁了你,也亲手毁了自己。”

简童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弹肖邦,后来在洗衣房被碱水泡烂,再后来她从手术台上醒来,发现自己的青春、健康、爱情、家庭,全都没了。

沈修瑾以为他拿走了她的一切,她就只能乖乖等死。

可他忘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她不怕输。

和顾霆琛谈完之后,简童回到出租屋,开始做第二件事。

她打开电脑,注册了一个社交账号,头像是一朵简简单单的白玫瑰,简介写着:七年刑满,重新做人。

第一条动态,她发了一段文字:

“我叫简童,七年前被以故意伤害罪判刑七年。实际上,我没有伤害任何人。那场所谓的事故,当事人林婉婉女士至今没有任何后遗症,而我在服刑期间被迫签署器官捐献协议,摘除了一颗健康的肾脏,移植给了林婉婉女士。我的父母因此破产,母亲病逝,父亲脑梗偏瘫。我想知道,这个国家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

配图是两份文件——一份是当年的判决书,一份是器官捐献协议。

她没有直接点名沈修瑾,也没有提任何具体人名。

但A城就这么大,当年简家大小姐的案子轰动一时,稍微有点记忆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林婉婉”是谁,而林婉婉背后的沈家,更是不言而喻。

这条动态在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只有几十个人看到。

简童关了电脑,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的手机被消息轰炸了。

转发过万,评论八千,私信无数。

有人在骂她炒作,有人在质疑她编故事,但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在监狱里签器官捐献协议?监狱有权力要求你捐献器官吗?

简童没有回复任何评论。

她发了第二条动态:“谢谢大家的关心。关于器官捐献协议的问题,我正在整理相关的法律条文和证据。另外,我手上还有一份完整的资料,涉及某知名企业近十年来的灰色操作。我会在合适的时间,一步一步公开。”

这一次,她配了一张图——沈氏集团海外架构的部分截图,上面有具体的公司名称和资金流向。

不到半小时,这条动态被删除了。

不是她自己删的。

简童看着屏幕上“该内容因违规已被删除”的提示,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第三条动态,她只写了六个字:“沈氏集团,急了。”

附上了一张截图——上一条动态被删除的系统通知。

这一次,转发量在十分钟内突破了五万。

舆论彻底炸了。

沈氏集团的公关部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发布了声明,措辞严厉,声称有人在恶意抹黑沈氏,所有指控均不属实,已委托律师团队追究法律责任。

简童转发这条声明,配文:“追究法律责任?太好了。我也想追究。七年前那场案子,证据链有重大瑕疵,我的辩护律师被收买,我的认罪书是在刑讯逼供下签的。沈氏要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顾霆琛打来电话:“你疯了?你手里那些证据是用来搞商业战的,你现在全抖出来,沈修瑾会提前防备。”

“不会。”简童说,“他现在只会觉得我在发疯,在博同情,在做无谓的挣扎。他不会想到这些舆论背后有你的影子,更不会想到我们已经在布局了。”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是沈修瑾。”简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天生看不起女人,更看不起曾经爱过他的女人。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的白痴。他不会相信我能翻出什么浪来。”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你了解他。”

“我用了七年去了解他。”简童说,“每天他在我面前炫耀他的成功,我就把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说的越多,我手里的刀就越锋利。”

“现在刀磨好了,该见血了。”

一周后,简童入职顾氏集团,职位是战略投资部高级顾问。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顾霆琛对外只说是一个从海外回来的专业人士。简童用了化名,换了发型,戴了眼镜,整个人瘦得脱相,走在街上几乎没人能认出她就是当年那个光鲜亮丽的简家大小姐。

她的工位在三十六楼,落地窗外是整个A城的天际线。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七年前,她从同样的高度看过同样的风景。那时候沈修瑾搂着她的腰,指着远处一栋在建的大楼说:“童童,那是我拿下的第一块地,以后是我们的婚房。”

后来那块地成了林婉婉的私人医院。

简童收回视线,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顾霆琛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是评估一个沈氏正在竞标的项目。这个项目价值十五亿,沈氏已经势在必得,前期投入了大量资源。

简童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指出沈氏方案中的三个致命漏洞,并给出了顾氏的反向方案。

“你的方案能赢?”顾霆琛看完报告,问她。

“不能。”简童说,“但这个方案能让沈氏为了赢,多花至少两亿的成本。”

顾霆琛挑眉:“你的意思是,让他赢?”

“让他赢。”简童点头,“他赢得越轻松,就越不会怀疑背后有人在做局。等他拿下这个项目,就会发现利润率已经被压缩到几乎为零。十五亿的项目,赚不到一千万,对于沈氏来说就是亏损。”

“这只是第一刀。”简童翻开下一页资料,“接下来还有第二刀、第三刀。我会让他每一步都赢,但每一步都赢得很痛苦。到最后他会发现,他赢得越多,输得越惨。”

顾霆琛看了她很久:“你确定你只是学了三年的财务?”

“我还学了七年的人性。”简童说,“沈修瑾的弱点不是贪婪,是好胜。他不怕输,但他受不了赢得不够漂亮。我要的就是让他赢得不漂亮,让他每一次胜利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这比直接让他输,更折磨人。”

顾霆琛合上报告:“简童,我忽然觉得,给你一个顾问的职位,屈才了。”

简童笑了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沈氏集团的大楼。

那栋楼的最顶层,沈修瑾应该正在跟他的团队庆祝又一个项目即将到手。他可能已经忘了,今天是她出狱的第二十三天。

他不会忘。

他只是不在乎。

沈修瑾确实不在乎。

他知道简童出狱了,知道他给了她五万块钱,知道她没有去他安排的住处,而是躲进了城中村的某个角落。他甚至知道她在网上发了一些疯言疯语,被公关部压了下去。

他不在意。

一个在监狱里关了七年的女人,要学历没学历,要人脉没人脉,要钱没钱,能翻出什么浪?

他唯一在意的是,简童没有像以前那样哭着求他原谅。

“沈总,林小姐来了。”秘书敲门进来。

林婉婉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脸色苍白,我见犹怜地走进来:“修瑾,我看了网上的那些东西,简童她是不是还在恨我?”

沈修瑾走过去搂住她:“不用理她,一个疯女人而已。”

“可是她说的那些——”

“她说什么重要吗?”沈修瑾冷笑,“她说是你陷害她,有证据吗?她说在监狱里被迫签了器官捐献协议,有证据吗?她现在就是个刑满释放人员,说的话谁会信?”

林婉婉靠在他怀里,声音柔柔的:“修瑾,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她。要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

“跟你没关系。”沈修瑾打断她,“是她自己心思歹毒要害你,坐牢是她应得的。至于那颗肾,是她欠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林婉婉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弱的表情。

她不知道的是,简童的手机里,存着一份录音。

那是三年前,林婉婉的私人医生——也就是沈氏财务总监陈明远的妻子——在监狱探视室里,亲口对简童说的话。

“简童,你以为你签了协议就完事了?婉婉姐说了,你这颗肾只能撑十年,十年之后,她还要你的心脏。你最好好好保养身体,别到时候心脏不合格。”

简童当时问了一句:“她凭什么?”

医生笑了:“凭沈修瑾爱她。只要她说一句不舒服,沈修瑾能把整个医院搬空。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你的心脏已经开始出问题了,你知道吗?”

简童当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心脏还能撑多久。

所以她签了那份死后捐献器官的协议。

不是因为她认命了。

是因为她要把这最后一颗棋子,放在沈修瑾和林婉婉永远想不到的位置。

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简童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个白玫瑰的头像,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她发了一条新的动态,只有一句话。

“沈修瑾,你还记得吗?你欠我一个道歉。”

“不,你欠我一条命。”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