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头咽气前,手指死死攥着俺的衣角,混浊的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血红色的天空。他那破风箱似的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小白……守住……这儿是最后的……”

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俺呆呆坐在那间四面漏风的棚屋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非人非兽的嘶吼。这鬼地方,他们叫它“安宁城”,真是天大的讽刺。哪有什么安宁?自打星系融合那天起,太阳变成了两个,月亮时常不见踪影,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带着诡异的荧光,吃下去不是闹肚子就是发疯-2

而最要命的,是那些从荒野深处冒出来的玩意儿。

老江头是俺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虽然没血缘关系。五年前,他在一堆废墟里把饿得只剩皮包骨的俺刨出来,给了半块发霉的饼子。那时俺大概十二三岁,之前的事全记不得了,连名字都是他起的——江小白,随便得很-2

“记好了,”老江头曾经一边修补城墙上的裂缝,一边跟俺念叨,“咱们脚底下这片地,在旧时代是个了不得的地方。书上说,这儿发生过大事,叫什么……蛮荒大纪。”

那是俺头一回听说这个词。

“啥是蛮荒大纪?”俺问。

老江头摇摇头,手里的锤子敲得当当响:“说不清。只晓得从那以后,世界就变了样。怪物横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指着城外那片笼罩在紫色雾气中的荒野:“那里面,藏着咱们活下来的秘密,也藏着让咱们死绝的祸根。”

当时俺不懂,直到后来在猎人训练营里,才稍微明白点儿。

说起猎人训练营,那是安宁城最残酷也最必要的地方。城里能打的男男女女,只要没残没病,到了一定岁数都得进去走一遭。说是训练,不如说是筛选——活下来的,成为猎人,出城搜寻物资,猎杀靠近的怪物;撑不住的,尸体就直接扔进焚化炉。

俺进去那年十五岁,是同一批里最瘦小的。

“江小白?这名字娘们唧唧的!”教官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大家都叫他“铁面”。他拎着根包铁的木棍,在队列前来回踱步,“在这儿,名字不重要,能不能活下来才重要!记住,你们学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在城外多活一口气!”

训练营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骨头还在疼。天不亮就被棍子抽醒,绕着城墙跑,跑慢了真打。练格斗,是真打,鼻青脸肿算轻的。还有辨识怪物、设置陷阱、处理伤口……最要命的是“兽牢体验”——把你跟一头饿了三天、但被铁链拴住的“橙级花豹”关进同一个笼子,待满一炷香时间-2

那头畜生眼睛赤红,口水滴答,扑过来时带起的腥风能把人熏晕。俺缩在笼子角落,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心里把老江头念叨了八百遍。等时间到了被拖出来,裤裆都湿了,惹来一阵哄笑。

可就是在那段非人的日子里,俺第二次接触到了“蛮荒大纪”这个词。

那是在一次理论课上,教课的是个独臂老头,以前是个教书先生。他指着墙上那幅破烂不堪的旧世界地图,声音沙哑:

“根据残留的记载,星系融合并非偶然。在很久以前,我们的先民可能进行过某种跨越星域的探索或实验,被称为‘蛮荒大纪’计划。这个计划的本意或许是寻找新的生存空间或能源,但显然,它带来了无法控制的后果——空间结构变得不稳定,不同世界的生物和物理法则相互渗透-2。”

底下有人嘟囔:“说这些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杀怪物?”

独臂老头眼神一厉:“无知!你不知道敌人是什么,就永远找不到战胜它的方法!那些怪物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有些地方物理法则会扭曲?为什么有些旧时代的武器对我们无效,对它们也无效?了解蛮荒大纪,就是在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这是在找活下去的路!”

教室里安静下来。俺忽然想起老江头的话——藏着活下来的秘密,也藏着死绝的祸根。

那天课后,俺偷偷找到独臂老头,想问更多。老头看了看俺,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破册子,封皮上写着《魂源决》三个字,字迹都模糊了-2

“这是以前的东西,不全了,我也看不太懂。”老头说,“但据说,这是旧时代研究出来,专门应对环境剧变后增强人类自身能力的法子。跟那些怪物的力量,可能同源不同流。练好了,或许能在城外多几分指望。”

俺接过册子,手有点抖。翻开一看,里面尽是些晦涩的句子和古怪的姿势图。

“为啥给俺?”

“因为你眼里有股劲儿,跟别人不一样。”老头望向窗外,“这城啊,看似还能守,实则内忧外患。城主只想着自己的权位,几个大家族明争暗斗,真正想为普通人找条活路的,没几个-2。再这么下去,不等怪物攻破城墙,咱们自己就从里头烂掉了。”

俺把册子藏好,每晚等同屋的人睡熟了,就偷偷摸到仓库后头,借着一点微光,比划上面的动作,默念那些拗口的句子。一开始啥感觉没有,胳膊腿还酸得厉害。可练了小半个月,忽然有一天晚上,俺觉得小腹那里有点发热,像揣了个温水袋。又过了几天,那股热流能顺着俺的意念,慢慢挪到手臂上。

虽然还是细,但一拳砸在砖墙上,居然留下了浅浅的印子。

俺心里砰砰直跳,不知道是福是祸。

六个月训练期结束,同一批五十个人,只剩三十一个活着完成。结业考核是真正的城外巡逻——五人一队,在指定区域待满三天,带回至少一件有价值的物资或一颗最低级怪物的核心。

俺那队的队长是个叫大黑的老兵,人狠话不多-2。队员除了俺,还有个叫楚丫头的姑娘,手挺巧,会做陷阱;一个叫刘海的瘦高个,跑得快;一个叫红三的壮汉,脾气暴-2

出了城门,回头望望那堵斑驳的城墙,心里空落落的。城外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变异的植物张牙舞爪,奇形怪状的昆虫嗡嗡飞过。脚下根本没啥正经路,全是废墟和乱石。

第一天还算平静,只遇到几只“松猪”——这玩意儿长得像猪,但背上有一层硬石甲,撞起人来能折骨头-2。大黑指挥着,俺们用配合弄死两只,取了肉和核心。

晚上躲在半塌的桥洞里,轮流守夜。轮到俺时,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嚎叫,手里攥着老江头留给我的一把旧匕首,怎么都睡不着-2。忽然就想起他最后没说完的话。

守住……这儿是最后的……

“最后”的什么?最后的城池?最后的人类据点?还是……最后的机会?

第三天,麻烦来了。俺们碰上了一小股“山猫群”-2。这些畜生速度快,爪子利,还会简单配合。激战中,刘海为了掩护楚丫头,腿上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红三杀红了眼,追着几只受伤的山猫冲进了更深的雾气里,喊也喊不回。

“撤!快撤!”大黑背起刘海,俺和楚丫头断后。

慌不择路,跑进了一片陌生的峡谷。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十步。更糟的是,通讯器在这里完全失灵,滋滋的杂音后一片死寂。

“这地方不对劲……”大黑把刘海放下,警惕地环顾四周。

楚丫头忽然指着前方:“你们看,那是什么?”

雾气稍微散开的地方,露出半截巨大的、倾斜的建筑残骸。那不是旧时代的楼房风格,而是某种流线型的、银灰色的结构,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精密与先进。

而在那残骸入口上方,隐约可见几个斑驳的大字:

蛮荒大纪——第三前哨站

俺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第三次,这是第三次直面这个词。但这一次,它不再是口耳相传的模糊传说或书本上的零星记载,而是具象的、沉默的、矗立在眼前的庞然大物。

“别过去!”大黑低吼,“这种地方太邪门!”

可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刘海忽然抽搐起来,眼睛睁开,瞳孔竟然变成了诡异的竖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扑向旁边的楚丫头!

大黑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他。可刘海的力气大得惊人,竟把大黑甩开。眼看他爪子就要碰到楚丫头的脖子,俺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动了——小腹那股热流猛地炸开,瞬间冲遍全身。俺一步跨过去,抓住刘海的手腕,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在他额头上。

“醒来!”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出这两个字。

掌心发热,刘海浑身剧震,眼中的竖瞳迅速消退,恢复清明,然后软软倒下。

周围一片死寂。大黑和楚丫头盯着俺,像看怪物。

“你……你刚才……”楚丫头声音发颤。

俺自己也蒙了,看着自己的手。那本《魂源决》里的东西,在接近这个“蛮荒大纪”前哨站时,竟然自己运转起来了?

大黑沉默片刻,走到那残骸入口,往里看了看:“里面有光,很微弱,但是人造光。还能运转?”

最终,俺们还是决定进去。一方面,刘海需要个安全地方处理伤口;另一方面,一种莫名的牵引,尤其是对俺而言,觉得必须进去看看。

里面出乎意料地干净,空气循环系统居然还在低效工作。走廊两侧是一些紧闭的房门,大部分都打不开。直到最深处的一个主控室,门自动滑开了。

室内中央,有一个半环形的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水晶屏幕。屏幕闪着微弱的光,上面滚动着残缺的文字和图表。

俺们凑过去看。那些文字勉强能辨认:

“……实验体失控……空间锚点崩坏……融合不可逆……”

“……建议启动‘归零协议’……”

“……能量不足,协议中断……”

“……守护最后火种……”

大黑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所以,真的是他们……旧时代的人,搞出那种实验,把世界弄成这副鬼样子!”

楚丫头却指着另一段闪烁的信息:“看这里!它说‘火种’不是指人,是指……保存在这里的‘本源数据’和‘逆转序列’!如果能启动它,或许能稳定空间,甚至……让部分区域恢复正常!”

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黑暗中燃起。

但屏幕最后一段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给俺们泼了一盆冷水:

“能源核心(初级)已丢失。缺失核心,所有协议无法激活。最后记录:核心信号最后出现在‘死亡之谷’方向-2。”

死亡之谷。那是连最资深的猎人队伍都不敢轻易靠近的绝地。

这时,控制台下方忽然弹出一个隐藏的小格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银灰色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屏幕闪烁,最后浮现出一行字:

“识别到符合标准的‘魂源’波动。临时权限授予。前哨站剩余能量可维持基础防护屏障72小时。祝好运,后来者。”

金属牌落入俺手中,温温的。

当俺们拖着疲惫但燃起一丝希望的身体,带着那枚金属牌和刻在脑子里的信息,终于看到安宁城那熟悉的、破败的城墙时,心情复杂难言。

俺怀里揣着那枚前哨站的金属牌,手里是残缺的《魂源决》,脑子里是“蛮荒大纪”遗留的烂摊子和可能的一线生机。老江头,你要俺守住的,难道就是这个——一个知道了真相、背负着责任、却不知前路能否走通的可能性?

城门缓缓打开,熟悉的喧嚣和臭味扑面而来。

安宁城还在。俺也还在。

而真正的守护,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深藏在死亡之谷的能源核心,那纠缠着旧时代荣耀与罪孽的“蛮荒大纪”真相,还有这座城里麻木、争斗却依然顽强活着的人们……所有的线头,都杂乱地握在了俺这个叫江小白的少年手里。

握紧了冰凉的金属牌,俺抬脚踏进城门。

路还长,怪物还多,但俺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