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青州的老天爷板着一张灰扑扑的脸,薄雾浓云压得人心里头都跟着发沉,喘口气都觉得是愁的-1。十八姐(李清照)醒得早,其实是一宿没睡踏实。玉枕纱厨,半夜那凉气儿,可不是一点点透进来,是钻骨头缝的凉-1。屋里头,瑞脑香在那鎏金的兽头香炉里早就烧尽了,只剩下一缕冷冰冰的烟影子,陪着漫长得像永远过不完的白昼-1-9。她心里头空落落的,明诚(赵明诚)在外头做官,这重阳佳节,别人家登高饮酒,她只能守着这一屋子清冷。“佳节又重阳”,一个“又”字,在她舌尖上打了个转,咽下去全是独自挨过时光的涩味儿-1-6

眼瞅着日头偏西,她挪到东边的篱笆根下,那儿摆着几盆菊花。她让丫鬟温了壶酒,自家对着黄昏,慢慢啜饮。这“东篱把酒”的架势,是学陶渊明的洒脱,可她心里头揣着人,怎么也洒脱不起来-1-8。菊花开得挺好,幽幽的香气不怕人似的,直往她袖子里钻,盈了满袖-2。这香气挠得她心里更乱了。忽然一阵西风没防备地卷过来,把帘子“哗啦”一下吹得老高,也吹得她一个激灵。风里的菊花颤巍巍的,那花瓣看着比前几天瘦削了不少。她痴痴地看着,一个念头像这西风一样猛地撞进心里——人比黄花瘦-3

这句话一冒出来,连她自家都吓了一跳,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心疼,疼得发紧。思念这东西,真真能熬干人的精神气儿。她转身回屋,铺开信笺,要把这剜心掏肺的想念,写给远方的丈夫。于是,那首后来传唱千古的《醉花阴》就这么淌了出来-3。她写“薄雾浓云愁永昼”,写“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那凉,是身边没人的空旷;她把那一阵西风、一瞥黄花和满腔销魂的思念,凝成了三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1-2醉花阴李清照的愁,不是泼天大雨,是这浸透骨髓的秋凉和无人可说的寂寞,她没用半个“思”字,却让每个读词的人都摸到了她思念的骨头-6-10

信寄出去了,十八姐心里头有点七上八下。她不知道,这封信在赵明诚那头,掀起了好大的风浪。赵明诚读到“人比黄花瘦”时,拍案叫绝,心底那份文人丈夫的得意和较量心也被勾了起来-2。他觉着自家妻子写得是好,但俺个大男人,难道就写不出更好的?他犯了倔,闭门谢客,茶饭不思,发了狠地琢磨,一连三天三夜,硬是挤出了五十阕新词-1-8。他把李清照那首《醉花阴》悄悄地混进自家的词里,拿去给懂行的好友陆德夫品评,心里头还存着一点小小的、想要胜出的指望-1

结果哩?陆德夫反复吟咏品味,最后眼睛一亮,指着纸说:“好词!但这五十多首里头,只有三句是绝顶的好。”赵明诚赶紧问是哪三句。陆德夫一字一顿地念道:“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2-6 赵明诚一听,脸上是又臊又佩,心里头那点争强好胜,哗啦一下,全化成了对妻子才情的惊叹和折服。他这回是彻底服气了,自家那五十首是“作”出来的词,而清照这一首,是从心窝子里“长”出来的情-8。这个故事后来传开了,成了文坛一段佳话,也让这首醉花阴李清照的词,更添了一重夫妻之间才情较量的趣味和深情-3

多少年过去了,人们翻着各种本子的《漱玉词》,发现这“人比黄花瘦”的“比”字,在有些老版本里,写的却是“人似黄花瘦”-5-8。就这一字之差,味道可有点不一样了。“比”,是较量,是分明地分出个高下,那份因思念而显出的憔悴,带着点倔强的肯定;“似”,是恍惚,是迷离中的联想,那份愁绪更飘忽、更缠人-7。谁也说不清当初十八姐落笔时,究竟用的是哪一个。或许在那一刻,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清醒地知道自家瘦过了黄花,还是醉眼朦胧中,看花了眼,觉得黄花与自家同病相怜-7。但不管哪个字,那份穿越近千年的、沉甸甸的思念与孤独,都实实在在地砸在了后世每个读者的心上。这大概就是真正的经典,几个字,便能框住一种人类共通的、细腻入骨的情感,让不同时代的人,都能在里面照见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