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一睁眼,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那报纸上“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都泛黄卷边了-5。身子底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硌得脊梁骨生疼。窗户玻璃裂了道纹儿,用胶布粘着,冷风飕飕地往里钻-7。
“林枝!还懒着呢?赶紧起来,把猪喂了!一会儿你大伯娘过来,可有好消息跟你说!”

门外传来俺娘那尖利的嗓门,像根针似的扎进俺耳朵里。林枝……这名儿一钻进脑子,就像把钥匙,“咔哒”一声,那些早就该烂在土里的记忆,混着血和泪,全翻腾上来了-1。
俺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俺不是在做梦,俺是……回来了。回到了这糟心的1985年,回到了俺被推进火坑的前一天-1。
上一辈子,俺就是信了今天这个所谓的“好消息”。大伯娘嘴上抹了蜜,说城里纺织厂招女工,名额金贵,她好不容易给俺争取来了。条件是啥?条件是赶紧嫁给邻村老吴家那个三十好几还没娶上媳妇的二流子,美其名曰“嫁过去就吃商品粮,方便进厂”-1。爹娘觉得这是跳出了农门,欢天喜地把俺卖了。结果呢?厂子的大门朝哪开俺都不知道,那二流子男人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喝醉了就打俺,说俺是他家花钱买来的牲口-1。俺那上大学的名额,早就被堂妹顶了去,人家风光无限,俺在泥潭里打滚-1。临了了,俺才从大伯娘酒后吐的真言里知道,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就为了把俺摁死在农村,免得挡了她们家宝贝闺女的路-1。
恨吗?咋能不恨!恨得俺五脏六腑都绞着疼。可光是恨顶个屁用!上一辈子俺就是太窝囊,认了命,才落得那样下场。老天爷既然让俺回来了,那对不起,什么大伯娘,什么狗屁命运,都给俺一边凉快去!俺这辈子,要活出个人样来!别人都想着咋进城当个工人端铁饭碗,俺这回,偏要换个活法。这不就是现在网文里最让人解气的那种重回八零当首富大佬的路子么?俺没看过几本书,但俺懂这个理儿——掌握先机,把烂牌打好了,才是真本事-3。
堂屋里的八仙桌旁,坐着个穿着的确良褂子的女人,脸盘抹得白白的,正唾沫横飞地跟俺爹娘白话呢。看见俺出来,那眼里的光,跟打量一件能卖好价钱的货物似的。
“哎哟,枝儿起来啦!快过来让大伯娘瞧瞧。”她拉过俺的手,那手劲儿大得很,“瞧瞧这闺女,多水灵,多勤快。嫁给老吴家,那是掉进福窝里啦!过了门就能去纺织厂,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月月有工资拿,你爹娘也能跟着享福不是?”
俺爹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闷声不说话。俺娘搓着手,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地看着俺。屋里那台破收音机刺刺拉拉响着,放的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俺慢慢把手抽回来,抬起头,看着大伯娘那假惺惺的笑脸。俺知道,这时候不能硬顶,家里穷,爹娘觉得这是个出路。但俺也不能就这么认了。
“大伯娘,”俺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您的心意俺领了。可这婚姻大事,现在不是提倡自由恋爱嘛。再说了,俺听说……城里现在有政策,鼓励个体户,摆个摊卖点东西,说不定比进厂挣得还多。”
“胡说八道!”大伯娘脸一板,“你个丫头片子懂啥?个体户?那是没工作的人才干的丢人事儿!稳稳当当的国营厂工人才是正经出路!你爹娘可都答应了,彩礼钱都……”
“彩礼钱俺们家一分不要。”俺打断她,转向爹娘,“爹,娘,给俺半年时间。半年,俺要是混不出个名堂,赚不到比那彩礼还多的钱,你们再说让俺嫁人的事儿,俺绝无二话。”
俺娘急了:“枝儿!你疯了?你一个姑娘家,拿啥赚钱?”
拿啥?俺心里跟明镜似的。1985年啊,遍地是黄金的时代-3。俺记得清楚,再过几个月,俺们这市里第一条商业街就要开建,第一批摆摊的人,后来好多都发了家。俺还知道,南方有种叫“电子表”的新鲜玩意,马上就要流行过来,还有那种颜色鲜艳的“健美裤”,年轻姑娘们抢着要。这些信息,就是俺最大的本钱,比啥都金贵-9。
“娘,您信俺一回。俺能吃苦,也有想法。”俺的目光坚定,那是死过一回的人才会有的眼神,“那老吴家的人是啥德行,村里谁不知道?你们真忍心把俺往火坑里推?俺要是能自己挣钱,挣大钱,不比靠那点彩礼强?到时候,俺供弟弟妹妹上学,让家里盖新房子!”
这话戳中了爹娘的软肋。弟弟妹妹趴在里屋门边偷看,眼睛亮晶晶的。俺爹狠狠抽了口烟,终于瓮声瓮气地说:“她大伯娘,孩子……孩子说得也有点道理。要不……就让她试试?”
大伯娘的脸气得通红,指着俺鼻子:“好!好你个林枝!翅膀硬了,不识好歹!你就作吧!我看你能作出个什么花儿来!到时候赔了裤子,可别回来哭!”说完,一扭身气呼呼地走了。
赶走了苍蝇,第一步算是成了。可接下来更难。启动资金,一分没有。俺翻遍了全家,就找出皱巴巴的八块六毛钱,还有二十斤粮票。这点钱,进货都不够。
咋整?俺想起了村后头那座荒山。上一世隐约听人说过,好像有人在那边挖到过野山参,不过没当回事。俺想去碰碰运气。说干就干,俺揣上两个窝窝头,拎着把小锄头就上了山。在山里转悠了大半天,衣服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手上也磨出了水泡,就在俺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在一处背阴的腐殖土里,看到了一株顶着红籽的植物叶子!俺的心怦怦直跳,小心翼翼挖了两个多钟头,真的挖出来一根品相不错的野山参!虽然算不上百年老参,但在这个年代,也能值不少钱-10。
俺不敢声张,用布包好了,走了十几里路到县城,找到一家老字号的药材铺。掌柜的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最后开了价:“八十块。小姑娘,你这参还行,但这个价顶天了。”
八十块!在1985年,这简直是巨款!俺强压住心里的狂喜,装作不太满意地讨价还价:“掌柜的,您再给添点,一百块成不?俺爹还等着这钱抓药呢。”以九十五块钱成交-5。
握着厚厚一叠“大团结”,俺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这,就是俺改写命运的第一桶金!
拿着这笔钱,俺没有乱花。先是花了十几块钱,扯了几块现在最时兴的“的确良”布料,又买了几本服装剪裁的书。俺娘手巧,以前在生产队踩过缝纫机。俺跟她商量,晚上点着煤油灯,照着书上和俺记忆里的样子,裁制了几件新颖的衬衫和几条“健美裤”。俺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张去省城的长途汽车票。
在省城的批发市场,俺的眼睛都不够用了。琳琅满目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流,空气中弥漫着蓬勃的朝气。俺找到了卖电子表的摊子,那种不用上发条、液晶屏显示数字的小玩意儿,让俺这个“过来人”都感到新奇。俺用剩下的钱,批发了二十块电子表,又进了一些颜色鲜艳的发卡、头绳。
回到县城,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街边蹲守。俺瞄准了刚落成的县电影院门口。那天放的是《庐山恋》,来看电影的都是年轻男女。俺穿上自家做的最漂亮的一件衬衫,把电子表戴在手腕上,摊子摆得整整齐齐。电影散场,人潮涌出,俺的摊子立刻被围住了。
“同志,你这表怎么卖?”
“这裤子真好看,有我能穿的吗?”
“这衬衫的领子真特别!”
俺一边手脚麻利地收钱拿货,一边笑着介绍。俺嘴甜,眼光准,带来的货第一天就卖掉了大半,净赚了五十多块!这比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高-5!
就这样,俺白天在县城摆摊,晚上回家和娘一起赶制新衣服,有空就去省城淘换新货。俺的摊子款式最新,价格实在,慢慢有了名气。三个月后,俺不光还清了“参”的本钱,手里还攒下了三百多块的积蓄。俺用这笔钱,在县城即将开业的商业街租下了一个小小的固定摊位,挂了块牌子,叫“枝秀时装店”。
生意越来越红火,俺又把弟弟妹妹接来帮忙,教他们认字算账。爹娘看到家里日子真的好了起来,脸上的愁容也散了,开始真心实意地支持俺。而当初嘲笑俺的大伯娘一家,听说堂妹在纺织厂三班倒,累得够呛,工资却没涨几分,再也没在俺家露面。
一年后的春节,俺家推倒了旧土坯房,盖起了亮堂堂的三间大瓦房,买了村里第一台电视机。除夕夜,吃年夜饭的时候,弟弟妹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爹娘脸上是满足的笑。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屋里暖意融融。
俺看着这一切,心里无比踏实。这,才是俺想要的人生。没有嫁入火坑,没有被人顶替,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多了几十年的见识,一步步走出来。重回八零当首富大佬,对俺来说,这“首富”不单单是钱多,更是牢牢握住了自己人生的选择权,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底气,是把那些想坑害俺的人远远甩在身后的扬眉吐气-1。
俺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俺。也许俺该想想,怎么把“枝秀”的牌子打得更响,甚至,去更远的南方看看……但无论如何,脚下的路,是俺自己选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硬气。这重活一世的滋味,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