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这秋末冬初的天气,真是凉飕飕的,西湖边儿上那烟树都看着凄凄迷迷的,游人也稀稀拉拉没几个。就在这么个光景里,咱们玉楼春第三回的故事可就热闹开场了,您且听我慢慢道来,这里头才子佳人的心思弯弯绕,可比那西湖水还要深上几分呢-1。
话说回来,这申生、荀生两位年轻的读书相公,跟着谢翔一块儿游相江去了,家里头可就空落了下来-1。那深宅大院里头住着的玉英、玉瑞两位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光是听说家里住着两位有才貌的公子,心里头就跟揣了个小兔子似的,好奇得紧,可礼数隔着,哪敢偷偷去瞧啊-1。这日可算得了机会,听说二生出远门去了,玉英小姐赶紧跟母亲李夫人禀报,说想去园子里散散心。夫人一点头,姐妹俩连忙对镜理理云鬓,挪着小小的步子,就从桂香阁晃到了牡丹亭,又登上了池边的小楼,远远望着那苍翠山光、澄清水色,坐了一小会儿-1。可这看景儿怕只是个由头,真正的心思,怕是在那没人了的书房上头呢!
果不其然,俩人下楼就溜达到了申生的书馆跟前。取了钥匙开了锁,进去一瞧,哎呦我的娘诶,琴棋书画摆设得那叫一个雅致。再一抬头,看见墙上粘着一幅诗词。玉英小姐盯着念了好几遍,笑盈盈地对妹妹玉瑞说:“这申相公的诗才,果然飘逸,名不虚传呐!”-1 可玉瑞这丫头,兴许是年纪小,又或者眼光高,捂着嘴儿一笑,说:“姐姐,我看这诗草率写成,哪称得上锦绣文章?依妹妹看,并不算顶好。”-1 玉英听了可不以为然,仍是赏个不停,嘴里反复吟哦。玉瑞便打趣道:“姐姐既然这么喜欢这首诗,何不自己也和上一首呢?”-1
这一激将,玉英的才情可就按不住了。她笑吟吟地取出精美的花笺,提笔就写:“帝里从来号锦城,一番佳气在初时。断肠何与西湖事,好向花边听鸟声。”-1 写罢,玉瑞接过来细看,连连称赞写得好。这姐妹俩在人家书房里,又是评诗又是和诗,这胆子也真是不小。可您猜怎么着?这还只是开了个头,好戏还在后头呢!
评完了申生的诗,俩人又让侍女桂子开了隔壁荀生的卧房。只见桌上插着几枝鲜嫩的菊花,床左边挂了一幅西子晓妆图。玉瑞看着画,打趣道:“这荀相公独自住在书馆,偏挂这么一幅美人图,不知那风清月朗的深夜,他看了会不会动情生愁呢?”-1 玉英听了直笑:“荀生自己愁不愁的,何必妹妹你来替他担忧?”-1 俩人正说笑着,一抬头,看见荀生墙上也贴着一幅诗笺。玉瑞念了一遍,微微点头笑道:“这首诗倒是清新秀丽,含着幽幽的情思,如此佳作,才称得上是雕龙绣虎呢。”-1 您看看,这姐妹俩的评价标准还真不一样,对申生的诗看法相反,对荀生的诗倒是调了个个儿。
玉英却说这诗也平平,尤其觉得最后两句,像是怀春女子的口气,不信是才子所作-1。说罢就去书架翻文章去了。独留玉瑞站在那诗前,细细品味,若有所感。她竟也从书里寻出半幅残笺,磨墨蘸笔,依着荀生的韵脚和了一首:“湖上名花次一开,赏心尽可日徘徊。双飞燕影何须妒,自有倾城书里来。”-1 这诗里的意思,可就有点微妙了。玉英看了笑道:“妹妹这诗固然绝妙,只是……忒显得爱慕那荀生了。”-1 玉瑞脸上飞红,忙笑着辩解说只是模仿佳作,让姐姐别错想了-1。
姐妹俩正在书房里说说笑笑,冷不丁外头传话进来,说老爷回府了!这一下可把俩人吓得不轻,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急急忙忙锁了门,带着侍女就往内院赶。这一慌不要紧,竟把各自和诗的花笺都忘在了书房的几案上-1。得,这下可留下“罪证”了!
过了十来天,申、荀二生从桐庐回来了。这俩年轻后生,正是风流年纪,久旷声色,回来路上偏又撞见贾平章家眷游湖,画舫上美人如云,看得他俩是心旌摇曳,回到馆中仍是怏怏不乐,各自回房睡下-1。那荀生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起来,冷不丁就看见自己书桌上多了张花笺,上头写着一首字迹端秀的诗。荀生读罢,觉得诗意清新,可左看右看,不知是谁人所和。他心里猜度,却也不和申生明说,偷偷把诗藏进了书匣-1。
他心里痒痒啊,就找来书童盘问,前几日是谁进了书房。书童先是摇头不说,被再三追问,才笑嘻嘻道:“想必是我家两位小姐出来玩耍,翻乱了你的书。”-1 荀生忙问:“你家小姐会写字吗?”书童一脸得意:“我家小姐,诗也会吟,画也会画,怎不会写字?”-1 荀生一听,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料定这诗必是小姐所和,欢喜得不得了。关上门,取出诗笺念了不下二十遍,又是感叹又是惆怅:“小姐啊小姐,承蒙你错爱,盼我读书中举,书中自有倾城色。可等到那时,只怕我早成了干鱼铺里的咸鱼了!”-1
他琢磨着,这诗是两位小姐一起写的,还是其中一位独和的?为何不留芳名,好让我朝思暮想有个念想?自此,荀生对这未曾谋面的小姐是魂牵梦萦,如痴如醉,茶饭不思,生生害起了相思病-1。他还写了四首《望江南》词,可找不到机会传递进去,也见不着个侍女可以打听消息,真是愁煞人也-1。
这相思病害得正深,转机却来了。一日,荀生闷闷不乐地在园中散步,远远望见一个叫桂子的侍女,独自在池边折梅花。荀生心里那个激动啊,赶紧整好衣冠,快步上前,深深作了个揖,自报家门:“姐姐,小生荀文,字绮若,不知姐姐可认识?”-1 桂子一听,掩口就笑:“你这人真奇怪,你来我家读书已久,我怎会不认得?今日怎么又通起姓名来了?”-1
荀生又作一揖,打听她是哪位小姐的侍女。得知是二小姐玉瑞的贴身丫鬟后,他赶忙说:“姐姐,小生有句心里话,想劳烦姐姐传给小姐。”-1 桂子多机灵个人,看他这模样就猜到了七八分,便故意拿话试探:“相公你也想想,男女有别,有什么话好说的?我家老爷家法严,好意留你读书,你可别胡思乱想。”-1 荀生忙解释道:“没别的事,只为前日我外出,承蒙小姐亲临书房,题写墨宝。小生自知寒微,不敢留存,特请姐姐代为送还。”-1 说着就把那四首词掏出来塞给桂子。
桂子不明就里,还以为是小姐落下的诗稿,接了词和梅花,急急忙忙就回房交给了玉瑞小姐-1。玉瑞展开一看,是四阙情意绵绵的《望江南》,微微笑道:“这荀生,好不痴傻。我不过是偶然和了一首诗,他竟如此认真起来。”-1 她怕荀生痴心妄想耽误正事,便提笔回了一首诗:“寒梅存素志,下里偶成吟。寄语池边鹄,休灰万里心。”-1 意思是让荀生像天鹅一样志在万里,别灰了心。写罢封好,让桂子送去,并嘱咐告诉荀生安心读书,别胡思乱想-1。
桂子找到荀生,把诗递给他。荀生拆开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那首和诗是大小姐玉英写的,而眼前回信的则是二小姐玉瑞。他欢喜得不行,对着桂子连连作揖:“小生不才,承蒙小姐钟爱。只是我这颗心啊,早已飞到绣楼香闺去了,哪还有什么壮志凌云。好姐姐,你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与二小姐见上一面?”-1 桂子听了也不答话,转身笑着就走了,留下荀生一个人在房里,又是欢喜又是郁闷,坐着发呆-1。
您瞅瞅,这误会套着误会,心思叠着心思,可真够乱的。而另一边,那和了申生诗的玉英小姐,其实心里也起了波澜。她年已及笄,芳心微动,常听书童说起有朝中士人来拜会申相公,料想他是个饱学才子,虽没见过面,却已暗暗留心-1。一日午后刺绣倦了,悄悄唤来侍女彩霞,低声问她每日出去,看那申、荀二生谁人才貌更胜-1。彩霞说二人温存俊美不相上下,但依她看,“还是荀不如申”-1。玉英一听,不觉笑逐颜开,竟从怀中取出一方罗帕,交给彩霞,让她瞒着夫人偷偷送给申郎,还千万叮嘱别让荀生瞧见-1。彩霞溜出府,打听得荀生在前楼,申生闭门躺着,侧耳一听,申生口中正念念有词,反复吟诵的,正是玉英和的那两句“断肠何与西湖事,好向花边听鸟声”-1……
读到这儿,您可算是把玉楼春第三回这错综复杂的情丝网给捋了个开头。这“入书斋窥诗题和,赴池畔递柬传情”一回,精彩就精彩在它不只是简单的才子佳人故事-1。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深闺少女被礼教束缚却又抑制不住的好奇与情思,也照见了少年书生面对朦胧爱情的痴傻与热烈。两位小姐性格迥异,评诗标准不同,心意所向也不同;两位书生尚未知悉全部真相,已各自陷入情网。更妙的是那些阴差阳错:慌乱中遗落的诗笺,被误会的词作,传话间的试探与隐瞒,还有那暗中比较和私下递送的信物。这些细节堆叠起来,让整个故事充满了生动的张力与细腻的真实感,远比直白的爱情告白要耐看得多。它讲的不仅仅是爱情萌芽,更是青春心思的婉转流动,是那种想说不敢说、猜来又猜去的美妙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