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师傅常说,这世上的事儿啊,就像老君山上的云,看着是一团,其实里头分了好几层。我小时候不懂,直到那天在藏经阁旮旯里翻到那本掉了封皮的《道魔传》,才真真儿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那书皮儿都快碎成渣了,里头的字倒还清楚。开篇就是“大地初始,万物生长”,说上古时候神啊人啊魔啊三分天下,后来为了个“长生不老”的方子打得头破血流-1。我盘腿坐在阁楼木头地板上,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头打旋儿,看得入了迷。原来咱修的这个“道”,最早是左慈、南华、于吉三位老祖宗研创出来,本意是监看被封印的炎帝、守着这世道太平的-1。看到这儿我心里头一咯噔,怪不得师傅总念叨“修道即是护道”,根儿在这儿呢。

我正琢磨着呢,阁楼门“吱呀”一声开了,吓得我差点把书扔出去。来的是大师兄,他瞟了眼我手里的书,脸上表情怪得很,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气。“哟,瞅见宝贝了?这本《道魔传》手抄本,如今山里头可没几本全乎的了。”他挨着我坐下,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这里头记的事儿,一半是史,一半是秘。师傅他们老一辈的,倒腾了好些年,想把它理清楚、传下去。”
这话让我对这破书一下子肃然起敬。大师兄指着一段让我细看,说的是东汉末年天下大乱,魔族趁机出来搅和,南华老祖的徒弟张角都被害了,老祖一怒之下差点把封印的炎帝又招出来,幸亏被左慈、于吉拦下了-1。我看得后背发凉,原来书上轻飘飘一句“三族混战”,底下是这么惊心动魄的过往。“所以啊,”大师兄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师傅他们整的那个‘新编’,可不是闲着没事干。是把这里头血的教训、压箱底的功法,还有怎么识别魔气、固守本心的法子,都掰开揉碎了,让咱们这些小辈能看懂,能照着练,别再走歪路。”

我这心里头,对《道魔传》的看法全变了。它不再只是本讲古的神怪故事,成了压手的传承和担子。
过了没几天,师傅真就把我们几个叫到跟前,说要开什么“乱世演武”。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模拟当年仙魔人那摊子烂仗,让我们亲身进去历练一遭-1。我脑子里立马闪过书里那些描写,什么“天魔之气惊涛骇浪”,什么“道意驱散黑暗”-2,手心都冒汗了,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
演武的地界设在后山禁谷,用大阵法布出了个古战场的幻境。我一踏进去,好家伙,天色都是暗红暗红的,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焦土的味道。我和几个师兄弟分到了一拨,扮演当年固守一方的人族修士。对面“魔族”的队伍里,我一眼就看见了小师妹!她平时文文静静的,这会儿脸上画了几道黑纹,眼神故意装得凶狠,手里拿着一柄缠绕黑气的木剑(当然是幻化出来的),朝着我们就冲了过来。
那一瞬间,书上的字全活了。我脑子里不是害怕,反倒突然明白了《道魔传》里另一层深意——它不光教我们认识外部的“魔”,更是在逼我们看清自己心里的“魔”。就像书里那个叫帝辛的魔头质问修道者的话:“你想成仙,成为高高在上无欲无求之仙?那你可知所谓的仙是否真的能超脱于一切?”-2 以前我觉得这话是歪理,可当小师妹的“魔剑”劈到眼前,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如何用师尊教的“太上忘情”式化解,而是一下子慌了神,怕伤着她,动作猛地一滞。
就这一滞,我胳膊上就挨了一下子,虽然不是真剑,但阵法的痛感反馈可是实实在在的。我“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耳边仿佛响起书里另一句话:“你的道,得情忘情,忘情无情,一个因为畏惧而退缩的胆小鬼,可怜。”-2 这话当初是魔头讽刺仙人的,此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我的畏惧,到底是对战斗的畏惧,还是对“自己道心不纯”的畏惧?
我这边愣神吃瘪,旁边的战团却打得热闹。一个师兄使出了一招“阳叠三仙指”,那气势,真有点儿书里写的“一指化净,山海倾覆”的影子,指风过处,对面的“魔气”被驱散一片-2。另一个师姐,身法飘得像仙鹤,引着两个“魔化傀儡”绕圈子,瞅准空子一剑一个,那叫一个利索,颇有书中描绘的“跟粘人精怪一般,紧紧跟住,让其无可逃”的战术风采-8。看着他们,我脸上一阵烧,同样是读《道魔传》,人家咋就能用得这么活?
不能这么怂包了!我咬咬牙,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狠狠压下去,不再去想对手是不是小师妹,只把她当成真正的魔。我回想着师傅平时教的步法,还有《道魔传》里提到的几种应对魔气近身缠斗的窍门,凝神迎了上去。几个回合下来,虽然还是挨了好几下,但总算没再出大洋相,还瞅准机会用木剑点中了她的手腕,按规矩她这手算是暂时不能用了。
演武结束的时候,我们一个个累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身上东疼西疼,但眼睛都亮晶晶的。聚在一起复盘,你一言我一语,争得脸红脖子粗。“你那招太冒进了!书上都说了,对魔要先固守灵台!”“呸!你那种打法才叫迂腐,没看《道魔传》里南华老祖的教训吗?有时候就得兵行险着!”
师傅在旁边捋着胡子听,也不插话,就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吵。等我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开口:“都体验过了?道与魔,并非黑是黑,白是白。魔道张扬本性,看似逍遥,却易堕沉沦-2;我辈修道,看似约束,求的却是大自在。这其中的分寸,可比你们刚才那套花架子难拿捏多了。今日这演武,连同你们读的《道魔传》,就是个引子。”
夜里,我躺在床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柔柔的一片。我忽然觉得,《道魔传》就像这月光,它照亮的不只是千年前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更是我们每个人修行路上那些晦暗不明的角落。它告诉我们从哪来,提醒我们曾在哪里跌倒,也隐隐指出该往哪去。那些纷争与牺牲,绝望与希望,都沉淀下来,成了我们脚下实实在在的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话不假。但读了这传,经历了这场演武,我懵懵懂懂地觉着,也许真正的“道”,不是去追求一个比魔还高的“尺”,而是无论那“魔”来自外界还是内心,都能看清它,稳住自己,然后在这纷纷扰扰的世间,一步步,走得踏实,走得心安。这传承的滋味,先人的热望,如今才算真正在我这晚辈心里,落下了一颗沉甸甸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