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为师要借你帝骨一用。”
苍老的手掌穿透胸膛时，叶尘终于看清了师父眼中的贪婪。
那不是他敬仰了三百年的仙武帝尊，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掠夺者。
帝骨被生生抽离，血肉崩碎，神识湮灭。
最后一刻，他听见师父轻描淡写地对守在外面的师妹说：“叶尘渡劫失败，魂飞魄散。从今往后，你便是仙庭新帝。”
渡劫失败？
呵。
他叶尘苦修三千年，从凡体修成帝骨，从蝼蚁爬至巅峰，最终不过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然后他睁开了眼。
刺鼻的药味灌入口鼻，破旧的木床硌得脊背生疼。叶尘猛地坐起，低头看见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臂，掌心灵力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这是……落云宗外门弟子的住处？
记忆如潮水涌来。三百年前，他还是落云宗最卑微的外门杂役，灵根驳杂，修为垫底，被所有人耻笑。就是在这一天，师父——不，那个人——以“收徒”之名，将他带入内门，开始了长达三百年的培养与算计。
“师兄，你醒了？”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声，苏瑶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眉眼温柔如水，“师尊让我来看看你，说你体质特殊，要带你入内门亲自教导呢。”
叶尘盯着她。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在他被抽骨的前夜，亲手喂下了散功散。她笑得比现在更温柔，说“师兄，喝了这碗安神汤，明日便是你的大典”。
他喝了。
然后帝骨被抽时，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放下吧。”叶尘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苏瑶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外门弟子会是这样冷淡的反应。她将药碗搁在桌上，试探道：“师兄不高兴吗？师尊可是仙武帝尊，整个修仙界多少人想拜入他门下都不得呢。”
高兴。
叶尘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确实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结果呢？三千年修为，帝骨，神魂，全给他人做了嫁衣。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苏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但很快恢复温柔，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叶尘闭上眼睛，神识内视。
凡体，炼气三层，灵根驳杂到几乎算废材。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而那个所谓的仙武帝尊，此刻已是渡劫境大能，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无数次。
硬碰硬，死路一条。
但叶尘知道太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三个月后，太古遗迹会提前开启，里面藏着一枚“混沌灵根重塑丹”，能彻底改造灵根。上一世，这枚丹药被仙武帝尊夺走，赏给了苏瑶，因为苏瑶是他真正的血脉后人。
他知道半年后，天劫秘境会出现漏洞，炼气期弟子也能进入里面有一部被封印的《万劫帝经》，那是太古第一帝修的功法，比仙武帝尊传授给他的伪帝经强了百倍不止。
他更知道，仙武帝尊为何需要他的帝骨——因为那老东西修炼的功法有致命缺陷，每三千年需要一具帝骨之体来续命。上一世，他是第一个被选中的祭品。但如果他不再是帝骨之体，或者帝骨之体提前暴露在别人身上……
叶尘睁开眼，目光冷冽如刀。
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三日后，仙武帝尊亲临落云宗。
金莲铺地，仙乐齐鸣，九条真龙拉着一座悬浮仙宫降临在落云宗上空，压得整个宗门的护山大阵嗡嗡作响。落云宗上下跪了一地，连宗主都毕恭毕敬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叶尘站在外门弟子队列最后面，微微抬眼。
仙宫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着白袍、鹤发童颜的老者缓步走出，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脚下生出金色道纹。他面容慈悲，目光温和，看上去就像普度众生的圣人。
苍天。
叶尘心中冷笑。上一世，他也是被这副皮囊骗了整整三千年。
“谁是叶尘？”仙武帝尊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落云宗宗主连忙抬头，殷勤地指向叶尘：“回帝尊，便是那名弟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羡慕、嫉妒、不解——一个废材外门弟子，凭什么被仙武帝尊亲自点名？
仙武帝尊的目光落在叶尘身上，微微颔首：“此子与我有一段师徒缘分。从今日起，他便是本座亲传弟子。”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亲传弟子！那可是无数天才挤破头都求不来的位置！
叶尘感受到身旁苏瑶投来的目光，温柔中藏着一丝嫉妒。她虽然是仙武帝尊的血脉后人，但明面上也只是内门弟子，身份远不如“亲传”二字来得尊贵。
“弟子领命。”叶尘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平静。
仙武帝尊满意地点头，袖袍一挥，一道金色光柱笼罩叶尘，将他拉上仙宫。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仙宫缓缓升空，消失在天际。
仙宫内，仙武帝尊端坐主位，笑盈盈地看着叶尘：“徒儿，你可知道为师为何选中你？”
叶尘垂眸：“弟子不知。”
“因为你的体质。”仙武帝尊眼神深邃，“凡体之中，有万中无一的‘帝骨’潜质。只要好好培养，三千年后，你便可成就帝骨之体，届时为师将亲自为你举办封帝大典。”
多么熟悉的说辞。
上一世，他说的是“届时你将与为师并肩，共掌仙庭”。多了一个“共”字，就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三千年。
叶尘抬头，目光诚挚：“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
仙武帝尊满意地笑了。
叶尘也在笑，只是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寒意。
仙宫内，叶尘被分配到了一间灵气充沛的洞府。苏瑶亲自来送修炼资源，言行间多了几分殷勤——显然，仙武帝尊已经暗示过她，这个“亲传弟子”很重要，不能怠慢。
“师兄，这是师尊特意为你准备的洗髓丹，可以初步改善体质。”苏瑶将一只玉瓶递过来，笑盈盈道，“师尊说师兄体质特殊，要先打好根基。”
叶尘接过玉瓶，拔开瓶塞嗅了嗅。
上一世，他就是在服下这枚洗髓丹后，体内的帝骨潜质被彻底激活，从此走上了被圈养的道路。洗髓丹是真的，功效也是真的，但其中掺杂了一缕仙武帝尊的神识印记，从那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那老东西的监视之下。
“多谢师妹。”叶尘面色如常，将丹药收好。
苏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石桌旁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师兄，你觉得师尊这个人怎么样？”
叶尘心中一动。这是在试探他对仙武帝尊的态度？还是单纯的好奇？
“师尊慈悲为怀，能拜入他门下，是叶尘三生有幸。”他语气真诚，毫无破绽。
苏瑶弯起眼睛：“我也这么觉得。师尊对我们这些弟子真的很好呢。”
闲聊几句后，苏瑶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状似无意道：“对了师兄，三个月后太古遗迹就要开启了，师尊说要带我们几个亲传弟子一起去历练。师兄要抓紧修炼哦，到时候可不能给师尊丢脸。”
太古遗迹。
叶尘心脏猛地一跳。就是那里，混沌灵根重塑丹就藏在遗迹深处。上一世，他们进入遗迹时，那枚丹药已经被仙武帝尊提前取走，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枚普通的丹药，没人知道那东西的价值。
但现在，叶尘知道遗迹的精确坐标，知道封印的破解方法，甚至知道那枚丹药所在的密室机关。
“我会的。”叶尘微微一笑。
苏瑶离开后，叶尘立刻布下一道简易隔音阵——上一世学到的无数小技巧之一，虽然简陋，但足够应付仙宫内那些不痛不痒的监视。
他盘膝坐下，取出那枚洗髓丹。
不能不吃。如果不吃，仙武帝尊会发现异常，一个“废材”弟子拒绝改善体质的唯一理由，就是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但吃了，就会被种下神识印记，从此活在监视之下。
叶尘盯着掌心的丹药，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三千年，他可不是只会修炼。在仙武帝尊眼皮底下，他偷偷研究过无数禁术、阵法和丹药学，只是因为信任师父，从未往坏处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小爱好”反而成了他翻盘的底牌。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灰色石片——那是他在落云宗后山捡到的，看似普通，实则是一块“遮天石”碎片，可以屏蔽渡劫境以下的神识探查。上一世他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随手扔了。这一世，他提前捡了回来。
将遮天石含在舌下，叶尘吞下洗髓丹。
药力在体内炸开，灵根被强行梳理，经脉被拓宽，帝骨潜质开始苏醒。与此同时，一缕细微的神识悄然渗入他的神魂深处，试图扎根。
遮天石微微发烫，那缕神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巧妙地偏转到了神魂外层的一个虚假空壳中。仙武帝尊会“看到”一个正常的、正在修炼的叶尘，而真正的叶尘藏在遮天石的屏蔽下，毫发无损。
叶尘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太古遗迹开启，夺取混沌灵根重塑丹。然后进入天劫秘境，修炼《万劫帝经》。等帝骨真正成形的那一天，就是他和仙武帝尊算总账的时候。
窗外，仙宫在云海中缓缓前行。仙武帝尊坐在最深处的密室中，感受着神识印记成功植入，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三千年了，他终于又找到了一具帝骨之体。
上一具，已经在两千九百年前用废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而在仙宫的另一端，叶尘也在闭目养神。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猎人。
只是这一次，猎物手中藏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