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刑场上的血早已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元卿凌跪在断头台上,脖子上架着冰冷的大刀。台下百姓叫骂声一片——“祸国妖妃”“罪该万死”。她笑了,嘴角的伤口崩裂,血流进嘴里,又腥又咸。

“凌儿,父亲无能,救不了你……”

“卿凌,娘来陪你了……”

父母撞柱而亡的声音,是她上一世最后听见的声响。

而那个她倾尽一切辅佐的男人——当朝楚王萧景珩,此刻正站在高台之上,怀里搂着她的“好姐妹”沈清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元卿凌,你背叛朝廷、毒害太子,罪不可赦。朕,赐你凌迟。”

朕。

他登基了。用她元卿凌的医术救活了先帝,用她娘家的百万家财打通了朝野,用她十年呕心沥血铺就的棋局,坐上了那把龙椅。

他转头说她通敌叛国。

“斩!”

刀落下的一瞬,元卿凌看见了沈清歌脸上那抹得意至极的笑。

那女人手上戴的,是她元家的传家玉镯。

剧痛没有到来。

元卿凌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绣着金丝鸳鸯的帐顶。熟悉的龙涎香味道灌入口鼻,她僵住了。

这是楚王府的寝殿。

“王妃,您醒了?”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王爷昨夜在书房批折子批到三更,特意吩咐奴婢们不许吵醒您。”

元卿凌死死攥住被褥。

批折子。三更。

她记得这一天。萧景珩“勤勉”的形象,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塑造的。而她上一世心疼他熬夜,第二天就献上了自己研究了半年的“提神醒脑方”,帮他在朝堂上连续议事六个时辰不显疲态,一举赢得先帝赞赏。

那一日,他第一次牵了她的手,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信了。

然后用了十年,把自己全家信进了坟墓。

“青禾,今天是什么日子?”元卿凌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永明十二年,四月初九。”

四月初九。

距离萧景珩向她“借”第一笔三十万两家产,还有三天。距离他暗示她放弃进宫当女医的机会、专心做他的“贤内助”,还有一天。

元卿凌慢慢坐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目如画,眼底还有上一世没有的清澈。这双眼睛,曾经只看得到萧景珩。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损。

活着。她重生了。重生在一切惨剧开始之前。

“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用早膳。”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元卿凌垂下眼睫,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上一世,她听见这句话,会欢喜地换上最漂亮的衣裳,亲手熬粥,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一世——

“告诉王爷,我身体不适,不去了。”

青禾愣住了:“王妃,可是王爷难得主动邀您……”

“还有,”元卿凌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把库房钥匙拿来,今日我要盘点府中所有资产。另外,派人去我娘家,告诉我爹,三天后的那笔生意,不许跟楚王府有任何牵扯。”

青禾彻底呆住。

元卿凌没有解释,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上一世,萧景珩能在夺嫡中胜出,靠的是三样东西:她的医术、她娘家的钱、还有她帮他偷来的太子布防图。

医术,她不会再用。

钱,她不会再给。

至于那份布防图——太子至今还把他当亲弟弟,上一世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捅的刀。

这一世,她要把这把刀,先插进萧景珩的胸膛。

书房里,萧景珩等了半个时辰,只等来一句“王妃不来”。

他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王妃身体不适?那本王去看看她。”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朝后院走去。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永远温柔体贴,永远恰到好处。让元卿凌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这一世,元卿凌看着他推门进来的瞬间,只觉得胃里翻涌。

“凌儿,哪里不舒服?本王让太医来给你看看。”萧景珩走到床边,伸手想要探她的额头。

元卿凌偏头,避开了。

萧景珩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恢复如常:“还在怪本王昨夜没陪你?凌儿,朝中事务繁忙,本王也是身不由己……”

“王爷,”元卿凌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进宫当女医。”

萧景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上一世,她提过同样的想法。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凌儿,王府离不开你,本王也离不开你。你若进宫,本王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然后她心软了,放弃了,乖乖待在后院,给他当免费的幕僚、大夫、钱庄。

这一次,萧景珩果然又说出了同样的话:“凌儿,王府上上下下都指着你打理,你若进宫,本王怎么办?”

元卿凌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萧景珩莫名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王爷说得对,”元卿凌垂下眼,“是我考虑不周。王府确实离不开我。”

萧景珩松了口气,伸手想揽她的肩:“这才是本王的贤……”

“所以我决定,”元卿凌抬起头,笑意盈盈,“把王府先放一放。王爷这么能干,想来少了我也不会怎样。”

萧景珩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元卿凌起身,从他身边走过,语气轻描淡写,“对了,王爷,那三十万两的生意,我爹说不太合适,请您另寻别家吧。”

萧景珩猛地转身,盯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

“元卿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元卿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清澈又平静。

“知道。我说——不伺候了。”

她推门而出。

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

元卿凌脚步未停,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这才刚刚开始。

萧景珩,你欠我元家的,欠我父母的,欠我的,我要你一分一分,连本带利,全都还回来。

(第一章完)

青禾小跑着追上来,脸色发白:“王妃,您怎么跟王爷吵起来了?您平时不是最——”

“最什么?最听他话?”元卿凌脚步不停,“青禾,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了,王妃。”

“五年。”元卿凌轻声重复,“那你应该知道,我元卿凌从来不欠任何人。”

她推开库房的门,看着满室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眼神冰冷。

这些东西,上一世全被萧景珩拿去填了夺嫡的窟窿。她的嫁妆、她娘的陪嫁、她元家三代积累的家产,最后全变成了萧景珩龙袍上的一根根金线。

“把所有账册拿来,我要一笔一笔查。”元卿凌挽起袖子,“另外,派人去打听一下,镇北侯府的顾晏辰,最近在不在京城。”

青禾又愣住了:“顾晏辰?那个跟王爷在朝堂上水火不容的——”

“对,就是他。”元卿凌翻开账册,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告诉他,我有一份大礼,想送给他。”

窗外,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元卿凌看着那只鸽子,想起上一世萧景珩最风光的那天,沈清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王爷,臣妾想要元家那对玉镯。”

萧景珩笑着摘下玉镯递给她:“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

那玉镯,是她祖母临终前亲手戴在她腕上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夺走她东西的机会。

而萧景珩很快就会知道——失去元卿凌,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