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是县委大院最窝囊的秘书,被同事排挤、被领导当替罪羊,最后落得个锒铛入狱、妻离子散的下场。临死前才知道,我的好兄弟赵建国,踩着我的尸骨一路爬到了市委书记的位置。
而此刻,我正站在县委大院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份刚写好的检讨书——三天前,我被诬陷“泄露机密文件”,马上要被下放到最偏远的红旗公社。
秋风卷着落叶拍在脸上,冷。
但我的心更冷。
“林川,你还愣着干什么?”办公室主任刘长河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肥脸上挂着惯常的假笑,“检讨书写好了?赵副书记说了,态度诚恳的话,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赵副书记,赵建国。
上一世,就是他在我面前拍着胸脯说“兄弟你放心,我去给你求情”,转头就在常委会上提议将我开除公职。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跪在他面前喊“恩人”。
“写好了。”我抬起头,把检讨书递过去。
刘长河伸手来接,我却松了手。
纸张飘落在地,被秋风卷出去老远。
“你——”刘长河脸色一变。
“告诉赵建国,”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不大,却让路过的几个干部都停住了脚步,“这份检讨,他受不起。”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刘长河的叫骂声,但我已经不在乎了。上一世,我活了六十多年,在监狱里蹲了二十年,出来后捡破烂、睡桥洞,亲眼看着赵建国在电视上风光无限地做报告。老天爷让我重活一回,不是让我继续当孙子的。
我直奔县委档案室。
上一世,我替赵建国整理过无数材料,他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我都一清二楚——1975年挪用公社救济粮、1974年伪造学籍档案、1973年勾结投机倒把分子……这些证据,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
档案室管理员老周头正趴在桌上打盹,鼾声如雷。
我轻车熟路地摸进去,打开三号柜,抽出那份标注“1975年红旗公社粮食统筹”的文件夹。里面缺了三页——我知道那三页被赵建国提前抽走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当年负责统计的会计多了个心眼,私下留了复写底稿。
那份底稿,就夹在档案柜最底层的旧报纸里。
我蹲下身,从一摞发黄的《人民日报》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三页纸,红戳、签名、数字,清清楚楚。
1975年,红旗公社上报粮食产量120万斤,赵建国私自截留40万斤倒卖,造成三十多口人断粮饿病,其中两人不治身亡。
这笔血债,上一世被他瞒得死死的,所有知情人要么升迁,要么闭嘴。而那个想举报的老会计,三个月后就被以“贪污罪”抓了进去,判了十五年。
老会计叫孙德茂,是我不在人世的父亲的老战友。
我正要把信封揣进怀里,档案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川?你怎么在这儿?”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建国的妻子——苏红。
上一世,这个女人是县剧团的主演,表面温柔贤惠,背地里帮赵建国干了多少脏活,我心里门儿清。后来赵建国当上市委书记,她也跟着成了官太太,每次出现在电视上都端庄得体。
此刻的苏红穿着军绿色棉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纯真。
但我不会被她骗了。
“苏姐,我来查点资料。”我面不改色地把信封塞进裤兜。
苏红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笑了:“建国说你这两天情绪不好,让我来看看你。他还说检讨书的事儿你别有压力,他会帮你想办法的。”
帮我想办法?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我在红旗公社待了三年,吃糠咽菜、住牛棚,而他在县城步步高升。等我好不容易调回来,他已经是县委副书记了。
“替我谢谢建国哥的好意。”我笑了笑,“不过不用了,检讨书我已经交了。”
苏红眼睛一亮:“交了?给刘主任了?”
“给刘主任了。”我顿了顿,“不过没交到他手里,掉地上了。”
苏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没再理会她,大步流星地走出档案室。
刚走到县委大院门口,一辆军用吉普车正好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军装的高大男人,三十出头,肩上的徽章显示是团级干部。
秦卫东。
赵建国的死对头,军区参谋长的儿子,刚从北京调回来。上一世,这个人曾经找过我,暗示可以提供赵建国的犯罪证据,但我当时被赵建国的假情义蒙蔽了双眼,不仅拒绝了,还转头告诉了赵建国。
结果秦卫东被赵建国倒打一耙,以“拉帮结派”为由告到军区,仕途受挫。而我,也彻底成了赵建国的垫脚石。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秦团长。”我主动开口。
秦卫东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打量我:“你认识我?”
“整个县城谁不认识您?”我笑了笑,“我叫林川,县委办公室秘书。”
“林川?”秦卫东眉头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就是那个被诬陷泄密的秘书?”
“不是诬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栽赃。证据在我手里,如果秦团长感兴趣,今晚七点,城东老茶馆,我请您喝茶。”
秦卫东眼神一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好。”
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大步走进县委大院。
我站在秋风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上一世,我在监狱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永远不要相信敌人的敌人会是朋友,但要学会把朋友变成盟友。
秦卫东不是善人,但他足够聪明,也足够有背景。我需要他的势,他需要我的证据。这叫各取所需。
晚上七点,城东老茶馆。
我到的时候,秦卫东已经坐在雅间里了。他换了一身便装,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你很准时。”他给我倒了杯茶。
“和秦团长约时间,不敢迟到。”
“别叫秦团长了,”他摆摆手,“叫我卫东就行。”
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秦卫东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三页纸,一页一页地看完。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这些东西,够不够?”我问。
“够他喝一壶的。”秦卫东放下材料,“但不够让他彻底倒下。他背后有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县委一把手孙德胜,赵建国的老上级,也是把赵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上一世,孙德胜在赵建国事发前就退了休,安然着陆。
“孙德胜的事,我还有材料。”我说。
秦卫东抬起头,目光如炬:“你到底是谁?”
“一个差点被你们这些人毁了的人。”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赵建国不倒,你永远别想在县里站稳脚跟。”
秦卫东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街上的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飘进来。
“你要什么?”他终于开口。
“第一,我要留在县委,不下放。第二,我要接替刘长河的办公室主任位置。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赵建国倒台后,我要他的位置。”
秦卫东笑了:“胃口不小。”
“筹码也够硬。”
他伸出右手:“成交。”
我握上去,掌心温热,力道十足。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沿着护城河往回走,冷风吹在脸上,脑子却异常清醒。
上一世,我用了六年时间才从红旗公社爬回县城,用了十年才当上办公室主任,然后就被赵建国一脚踹进了监狱。
这一世,我要用三个月走完这些路。
路过县委家属院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建国正站在单元楼下抽烟,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刘长河。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表情都很严肃。赵建国手里的烟头一明一暗,像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的眼睛。
我正要绕过去,赵建国忽然抬头,正好看到我。
“林川!”他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脸上立刻挂上了关切的表情,“我正找你呢!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检讨书的事儿你别急,我已经跟孙书记说了,你那份检讨就不作数了,你再重新写一份,态度诚恳点,这事儿就过去了。”
多熟悉的话啊。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被他哄着写了三份检讨,一份比一份卑微,最后把自己写进了牛棚。
“建国哥,”我笑了笑,“不用了。检讨书我已经交给刘主任了,掉没掉地上是他的事,不关我的事。”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小林,你这是什么话?哥是为你好,你别——”
“为我好?”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建国哥,1975年红旗公社那四十万斤粮食的事儿,你知道吗?”
赵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站在后面的刘长河也僵住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赵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说,四十万斤粮食,三十多口人饿病,两人死亡。”我一字一顿,“这些数字,建国哥应该比我清楚。毕竟当年的调拨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赵建国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明天常委会上,我会把这事儿说清楚。建国哥,你准备好解释。”
身后传来赵建国压抑的怒吼和刘长河慌乱的劝解声。
我没回头。
秋夜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作响。我抬起头,天上有星星,很亮。
上一世,我在监狱的夜里,也看过这样的星星。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老天爷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不会再犯傻,不会再信任何人画的大饼。
这一次,我要把所有欠我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二天一早,县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常委围坐在长桌前。县委书记孙德胜坐在主位,手里捧着茶杯,面无表情。
赵建国坐在孙德胜左手边,脸色很不好看,眼下有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我作为被通知列席的秘书,坐在最后排的椅子上。
“今天的会议,主要讨论三个议题。”孙德胜开口,声音沙哑,“第一个,关于林川同志泄密事件的调查结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赵建国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站了起来。
“孙书记,各位领导,在讨论调查结论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孙德胜皱了皱眉:“什么事?”
我从怀里掏出一叠材料,放在桌上。
“关于1975年红旗公社粮食统筹账目异常的情况说明,以及时任红旗公社副书记赵建国同志涉嫌倒卖粮食、隐瞒死亡人数的证据材料。”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林川!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把材料推过去,“白纸黑字,红戳签名,喷不了人。”
孙德胜的脸色铁青,拿起材料翻了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建国,”他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
赵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看向我,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林川,你——你等着!”
我笑了。
等?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