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我喜欢你。”
第三十七次了。

林凡看着面前涨红了脸的女学生,熟练地后退一步,保持安全距离,语气温和却疏离:“同学,我是你的老师,请你自重。”
这是他入职桃源中学第三个月,收到的第三十七封情书,第十二次当面表白,第四次被堵在办公室。

林凡有时候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欠了月老的钱,这辈子才会被这么往死里折腾。
他从小就招桃花。
小学时同桌女生非要嫁给他,初中时被三个女生同时表白引发群架,高中更离谱,连教导主任的女儿都掺和进来,搞得他差点被开除。大学四年,他活得像地下党,换了七个食堂、五个图书馆、三个健身房,就为了躲避那些疯狂追求者。
他以为自己考上教师编,进了相对严肃的校园环境,总能清净了吧?
天真。
桃源中学是全市重点中学,师资力量雄厚,校风严谨。林凡第一天报到,就被年级组长赵姐拉到一边:“小林啊,你长得太招摇了,注意点影响。”
林凡当时还不懂什么叫“注意点影响”。
直到开学第一周,他带的班级家长群里,一位单亲妈妈直接甩出他的照片问:“这位林老师有没有女朋友?我妹单身。”
第二周,隔壁班的实习老师三天两头“偶遇”他,每次穿着不同的裙子,香水味浓得能把蜜蜂招来。
第三周,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多给他舀了一勺红烧肉,笑盈盈地说:“林老师,我闺女在师范学院,毕业了能分到你们学校不?”
林凡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但真正让他崩溃的,是第四周的事。
那天他值完晚自习回宿舍,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封信。不是粉色信封,没有桃心,甚至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打印体写着四个字:
“你是我的。”
林凡当时后背就凉了。
他见过疯狂的,没见过这么瘆人的。之前那些表白好歹是明面上的,热情归热情,至少不吓人。但这封信透着一股子偏执,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随时准备扑上来。
他把这件事报告了校领导。德育处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见多识广,摆摆手说:“现在的孩子表达感情的方式是比较直接,林老师你多担待,别往心里去。”
林凡想说这不像学生写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个刚入职的新老师,总不能张口就说“我觉得有人要绑架我”吧?
忍了。
但事情没有因为他的忍耐而好转,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秋季运动会。林凡负责跳高项目的裁判工作,穿着一身运动服站在操场边上。阳光打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过分。
他正记录成绩,忽然听到看台上一阵骚动。抬头一看,几百个学生齐刷刷地往他这个方向看,中间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尖叫声。
“林老师!林老师看这里!”
“啊啊啊林老师好帅!”
“老公——”
最后那声“老公”喊得整个操场都安静了。
林凡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认出喊话的是高二三班的一个女生,平时在走廊上碰到他就会脸红,但没想到能疯到这个程度。德育处王主任终于坐不住了,把那女生叫去谈话,记了一个警告处分。
林凡以为这下总该消停了。
当晚,他的手机开始收到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老师,今天你穿运动服的样子真好看。”
“林老师,你结婚了吗?你有女朋友吗?”
“林老师,我不在乎你的年龄,我不在乎你的身份,我只要你。”
林凡把号码拉黑。
第二天,新的号码又发来消息。
第三天,再换一个号。
第四天,他的微信被人加了三百多次好友申请,备注全是各种露骨的表白。
林凡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暗恋,这是有组织的骚扰。
他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这种情况很难立案,因为没有实质性的威胁和伤害,建议他换个手机号。林凡换了号,清净了不到一周,新号码又被泄露了。
他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没有长一张普通的脸,就要承受这些?他兢兢业业教书,认认真真备课,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学生或者同事有过越界的言行,凭什么被当成猎物?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林凡在宿舍备课到凌晨一点,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声音,苍老又顽皮,像是那种喝醉了酒的老头子:“哎呀呀,小娃娃,不是月老要害你,是你命里带了这个劫数。”
“什么劫数?”林凡在梦里问。
“桃花煞。”那声音笑嘻嘻地说,“你上辈子是个负心汉,欠了一屁股情债,这辈子要还的。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你这个桃花煞,其实是个考验。你要是能守住本心,不被桃花迷了眼,熬过这一劫,往后就是真桃花,一朵就够。”
“我上辈子负了什么心?”林凡追问。
但那声音已经远了,只剩下一句含混的呢喃:“好好当你的老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凡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有因果。他改变不了自己的长相,改变不了那些扑上来的桃花,但他能改变的是自己对待这件事的态度。
之前他一直在躲,在忍,在被动的防守。可防守永远是被动的,他需要主动做点什么。
第二天,林凡做了一件让全校震惊的事。
他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拒收任何形式的表白,违者直接上报德育处。”
然后他把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都注销了,只保留工作用的企业微信。他把手机号换成了学校统一配发的办公号码,任何私人号码都查不到他的联系方式。
最关键的是,他找到了那三个骚扰他最严重的女生——是的,经过调查,那些换号发短信、加微信、写威胁信的,竟然都是学生,而且不是同一个班级的,她们甚至互相不认识,纯粹是被同一个“林老师粉丝群”组织起来的。
林凡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
他把三个女生叫到办公室,让她们并排坐好,然后开始讲课。
讲的是《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强制猥亵、侮辱罪。
讲的是《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写恐吓信或者以其他方法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处拘留并罚款。
讲的是《未成年人保护法》,但不是保护她们的,是保护被她们骚扰的人的。
“你们觉得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对吧?”林凡最后问。
三个女生点头。
“喜欢一个人确实没有错。”林凡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喜欢的那个‘林老师’,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玩具。他有他的生活,他的感受,他的边界。你们越过了边界,这不是喜欢,这是侵占。”
三个女生哭成一团。
林凡没有心软,公事公办地把这件事上报了。学校给了三个女生记过处分,勒令解散了那个粉丝群。
从那以后,骚扰明显少了。
但还是有人不死心。
十二月的某个下午,林凡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忽然听到走廊上一阵嘈杂。他抬头一看,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正朝他的办公室走来。
身后跟着一群举着手机的围观群众。
林凡的第一反应是关门,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女人踩着高跟鞋冲进来,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单膝跪地:“林老师,嫁给我!”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傻了。
林凡认出了这个女人——是三个月前在运动会上喊“老公”被处分的高二三班女生。处分之后她转学了,林凡以为事情结束了,没想到她憋了个大招。
“同学,请你起来。”林凡的声音很平静。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女生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执拗的光。
林凡拿起桌上的办公电话,拨了110。
女生愣住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林凡说,“第一,现在起来,拿着你的花和婚纱离开学校,这件事我当没发生过。第二,等警察来,你穿着这身婚纱去派出所做笔录,我会以骚扰罪起诉你,你今年十七岁,够负刑事责任了。”
女生脸上的表情从倔强变成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恐惧,最后哭着跑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失望的嘘声。
林凡关上门,继续批改作业。
那天晚上,他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儿子,妈在网上看到你的事了,有人说你不近人情,有人说你装,还有人说你是不是同性恋。儿子,你还好吗?”
林凡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才说:“妈,我没事。”
“你爸说让你辞职算了,回老家来,这边没人认识你。”
“我不辞职。”林凡说,“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我辞职?”
电话那头,母亲叹了口气:“儿子,你从小到大因为这个受了多少委屈,妈都知道。可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你那张脸,走到哪儿都——”
“妈,”林凡打断她,“我不想躲一辈子。”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想起了那个梦。
“你要是能守住本心,不被桃花迷了眼,熬过这一劫,往后就是真桃花,一朵就够。”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但他知道,他不能逃。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林凡收拾东西准备离校,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他以为又是哪个不死心的学生写的,随手就要扔进垃圾桶。但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他停住了。
那纸张的质感不对。不是普通的学生信纸,是那种很贵的和纸,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卡片,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林老师,你做得对。真正的喜欢,是尊重,不是占有。”
林凡翻到背面,上面有一个落款——不是名字,而是一个日期:2024年3月1日。
那是下学期的开学日。
林凡看着那个日期,忽然笑了。
他知道,也许新学期开始后,那些桃花还会再来,那些骚扰还会继续,那些误解和嘲笑也不会停止。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在那个梦里还听到了另一句话,那句话他醒来之后一直记得,只是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没跟母亲说。
那个声音说:“等你过了这一关,你会遇到一个人。她不是被你的脸吸引来的,她是被你的心吸引来的。那时候你就知道,前面所有的桃花,都不过是杂草。”
林凡把那张卡片小心地收进抽屉里,然后关灯,锁门,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