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小满,在城东老街开了间小小的画室。这地界儿啊,老人都说以前是片乱坟岗,后来才盖起了房子。我当初贪便宜租下来,没成想,惹上了甩不掉的麻烦。
事儿得从三个月前那个下雨天说起。那天我收拾画室,在阁楼角落里翻出个落满灰的老画箱。箱子锁头都锈死了,我费老大劲撬开,里头就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画稿。画的是个男人,站在槐树下,侧着脸,看不全模样,但那笔触、那神韵,绝了!我寻思着可能是以前租客落下的,就没多想,把画拿出来,顺手挂在了画室墙上。

可自打那以后,我这画室就“闹了鬼”-5。
先是每到后半夜,总能听见阁楼有脚步声,慢悠悠的,从这头走到那头。我壮着胆子上去看过几回,除了我那些蒙着布的画架子,啥也没有。接着就是颜料和画笔总挪地方。明明记得昨晚洗干净晾着的狼毫笔,早上发现它好好地插在笔筒里,笔尖还透着湿气,像是刚用过。更邪门的是,我有时画着画着,会突然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凑近了在看我画啥。有一回我正临摹那幅捡来的画,画里那男人的眼睛,我咋画都觉得不对劲,不是那个味道。累极了趴桌上眯瞪了一会儿,醒来发现画纸上,那双眼睛不知被谁添了几笔,一下子活了!深邃又悲伤,盯得我心底直发毛。

我知道,我这是摊上“那个”了。街坊里懂点风水的王奶奶瞅了我一眼,就直摇头:“闺女,你印堂发暗,眼神飘忽,这是被‘缠’上了。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幅画。王奶奶听我讲完,拍着大腿说:“准是没跑!那画里的主儿,跟你回来了!这叫‘冥夫求放过’,意思是下头那位有什么心愿未了,找上你了,你不帮他办妥了,他就没法安心走,你也别想安生。” 这头一回听说“冥夫求放过”,我心都凉了半截,合着这不是普通的闹鬼,是摊上任务了,还是个强制接取的“阴阳两界”任务-5。
怕归怕,日子还得过。我试着对空气说话:“那个……画里的先生,您要是有啥事,能给点明示不?别老吓唬我,我胆小。” 没想到,这招好像有点用。夜里那脚步声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我画素描时,偶尔会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就在我耳边。有一晚,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雾里有个模糊的身影,就是画上那个男人。他对我说了句话,醒来只记得几个字:“……画……完成它……”
我琢磨了好几天,“完成它”? 是指完成那幅捡来的画吗?那画明明已经很完整了。直到有一次,我清理画箱夹层,又抖落出几张残缺的草图,画的都是同一个男人的不同侧面,有的在笑,有的在沉思,但都没画完。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莫非,他是想让我把这些残缺的画,都补充完整?
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照着草图的感觉,开始补画。说也奇怪,当我屏息凝神去感受、去下笔的时候,手好像稳了很多,思路也特别顺畅,那些线条和色彩,仿佛不是我自己的想法,而是顺着一种感觉流淌出来的。每完成一幅,夜里就安静一分。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第二次的“冥夫求放过”,求的不是我放他走,而是求我帮他完成生前未尽的创作。他是个画家,心里揣着一座没来得及喷发的火山,就这么匆匆走了,不甘心啊-5。
通过这些补全的画稿,我好像渐渐拼凑出他的故事。他叫林溪(这名字是后来在他一张草稿背面看到的),很有才华,但似乎过得并不开心。有一张画稿背景里,隐约有个古式的宅院门楼,门匾上有个“沈”字。还有一张,画的是两只紧紧握住又被迫分开的手,透着股绝望。
好奇心驱使我,开始顺着“沈”字和“林溪”这个名字去打听。老街上的老人听了直咂嘴:“老沈家啊,早搬走喽。他家当年可是大户,听说几十年前家里出了桩丑事,一个学画画的年轻后生,跟他家小姐好上了,家里不同意,后来那后生好像出了意外,没了。可惜了哟……”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对上了。我心里那股害怕,慢慢变成了说不清的难过和心疼。他来找我,或许不是因为我有啥特别,仅仅是因为我捡到了他的画,是这世上唯一还能“看见”他未说完的话的人。
最后一张,也是最难的一张草图,画的是背影。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悬崖边,面对着满天绚烂却即将沉没的晚霞。画稿一角,用极淡的铅笔写着:“吾之爱,甚于死。”
我握着画笔,对着这张画坐了整整三天。我补上了悬崖下的惊涛,补上了天边孤飞的鸟,但那个背影,我一直不敢轻易落笔。我知道,这最后一笔,需要填进去的不是颜料,是他的一生,和他的告别。
第四天晚上,画室格外安静。我调好了颜色,深深吸了口气,开始为那个背影着色。不再是草图里孤寂的灰黑,我用了非常非常柔和的暖金,仿佛夕阳最后的光,温柔地拥抱了他。就在我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画室里所有的灯光,齐齐暗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墙上的那幅原画,那个站在槐树下的侧影男子,好像微微笑了一下。再定睛看,又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我知道,不一样了。一直萦绕在画室里的那股凉意和滞涩感,消失了。空气变得轻盈,就像普通的、初夏的夜晚一样。
我走到那幅刚刚完成的《落日与背影》前,轻轻说:“林溪,你的画,都完成了。你……可以放心走了。”
没有回答。但我觉得,他听到了。
后来,我把这些画,连同林溪原来的残稿,一起做了一个小小的主题展览,就叫“未完成的时光”。来看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驻足良久。有个两鬓斑白的老太太,在《落日与背影》前站了足足一个钟头,流着泪,什么也没说,悄悄走了。
展览结束那晚,我梦见了一片阳光很好的槐树林,林溪(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很清秀,带着书卷气)站在光里,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光的深处,消失了。醒来后,我心里很平静。
这就是我遇到“冥夫求放过”的故事。这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冥夫求放过”,我终于懂了,它求的是一场真正的谅解与解脱——不仅是逝者对尘世的释然,也是生者对一段陌生过往的尊重与成全。有些牵挂,横跨阴阳,不是为了吓人,只是为了有人能替自己,把那句没说完的“爱”或者“遗憾”,轻轻画上一个句点-5。从那以后,我的画室再无异样,但每当夜深人静我独自作画时,总会觉得,或许在某个我看不见的维度,仍有一些未竟的故事,在静静等待着被温柔地记起,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