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这一天,正碰上墨渊成亲。
你说这事儿巧不巧?我睡了整整十九万年,章尾山的石头都被我睡暖和了,偏偏挑他大喜的日子醒过来。奉行那小子告诉我,我醒的时候魔力外泄,轰隆一声把章尾山震塌了半边,迎亲的花轿正好从山下过——得,巨石滚落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新娘子硬是没赶上吉时。
“祖宗,您这一醒,就搞砸了神族老大之一的大婚,”奉行一脸苦相,“下个合他们这桩婚事的吉时是七百年后,这拜堂礼,就得顺延到七百年后喽。”
我躺在刚挖出来的山洞里,身上还裹着十九万年前的旧袍子,闻言差点笑出声。墨渊那小子,终于要成亲了?我屈指一算,我睡的时候十七万岁,睡了十九万年,墨渊比我小几千岁,那他也该有三十六万岁了。按常理说,这岁数都能繁衍出一个族群了,但这竟然是他第一次成亲。
“新娘子是谁家的?”我问。
奉行摇头:“这倒没细打听,只听说是神族哪位尊贵的公主。”他顿了顿,偷偷瞄我一眼,“祖宗,您……不难过?”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骨头嘎吱作响:“难过什么?我们魔族,必须和神族势不两立。”话说得轻巧,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章尾山的石头压着了似的,沉甸甸的。
这事儿得从《三生三世菩提劫》说起——你可能听说过这部书,唐七公子“三生三世”系列的第四部,讲的就是我和墨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1。书里写我们是神魔两族的头头,注定要刀剑相向。可书没写全,它没写水沼泽学宫里那些年,墨渊替我抄过的笔记,没写我替他挨过的罚,更没写寿华野八圣内斗时,我俩表面争得你死我活,背地里却偷偷交换情报的那些夜晚。
学宫里的人都觉得我和墨渊势同水火。他是神族领袖,如玉君子,时论课上的主和派;我是魔族头头,嚣张跋扈,成天上蹿下跳-1。夫子怕我们打起来,特意把我们调开坐,让谢冥坐我旁边,东华坐墨渊旁边-10。可他们不知道,调开座位的前一晚,墨渊来找过我。
那晚月色很好,他站在我窗外的菩提树下,白衣被月光染成浅蓝色。“少绾,”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明日就要调座位了。”
我趴在窗沿上,嘴里叼着根草:“调就调呗,谁稀罕跟你坐一块儿似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走了,正要关窗,却听见他说:“我稀罕。”
三个字,把我定在原地。那夜的风格外温柔,吹得菩提树叶沙沙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
后来啊,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我得知了自己为人族涅槃羽化的天命,墨渊为了留住我,不惜违逆父神,踏上以战止战之路-1。他用七百年平定四族,与魔族签订《章尾之盟》,可最终,我还是在封神之典七天前,烧了若木之门,送人族去凡世,自己涅槃羽化了-1。
我以为那便是结局了。
谁承想,十九万年后,我还能睁眼看见这四海八荒。更谁承想,一睁眼就赶上墨渊成亲。
《三生三世菩提劫》这部小说,听说2025年6月才开始更新-1。读者们等着看我和墨渊的结局,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们的结局到底是什么。我醒来了,他却在娶别人。这事儿要是写在书里,准保又得赚读者一大把眼泪。
奉行扶我走出山洞,外头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十九万年,沧海桑田,章尾山还是章尾山,可山下的世界早已不是从前模样。我想起墨渊曾经说过,他最喜欢章尾山的夕阳,橙红一片洒满山峦,像是凤凰的羽毛。
“其实……”奉行犹豫着开口,“祖宗您沉睡这些年,墨渊上神常来章尾山。”
我脚步一顿:“来干什么?”
“就站在山脚下,望着您沉睡的方向,一站就是好几天。”奉行小声说,“有一回我壮着胆子问他来做什么,他说……”奉行咽了口唾沫,“他说他在等一只凤凰醒来。”
我心里那处被石头压着的地方,突然就碎了,碎片扎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走,”我说,“去昆仑虚。”
“祖宗您要做什么?”奉行吓得脸都白了,“抢亲吗?这、这可使不得,神魔两族好不容易太平这些万年……”
我白他一眼:“我去赔罪。我弄塌了山,误了人家吉时,总得去说声对不起吧?”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我心里清楚,我就是想看看他。看看十九万年过去,他变成了什么模样。看看那个曾经在菩提树下说“我稀罕”的少年,如今要娶的,是怎样的女子。
昆仑虚还是老样子,云雾缭绕,仙气腾腾。守门的小仙童见了我,吓得手里的法器都快拿不稳:“魔、魔族始祖……”
“通报一声,就说少绾求见墨渊上神。”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想起《三生三世菩提劫》开篇那段——小说里写我从沉睡中醒来,搞砸了墨渊的婚事-3。当时看只觉得是个热闹的开场,如今亲身经历,才知其中酸楚。
墨渊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常服,不是喜袍。他看起来和十九万年前没什么不同,眉目清冷,身姿挺拔,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醒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说你要成亲,”我努力挤出一个笑,“恭喜啊。不好意思,弄塌了山,误了你的吉时。”
他静静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他说:“没有吉时了。”
“什么?”
“新娘子的花轿没到,婚事作罢了。”墨渊转身往殿内走,“进来喝杯茶吧,少绾。”
我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一片混乱。婚事作罢了?因为我弄塌了山?奉行不是说只是顺延七百年吗?
殿内茶香袅袅,墨渊给我斟了杯茶,动作熟练得像我们昨天才见过面。“这些年,我常去章尾山。”他忽然说。
“奉行告诉我了。”
“我总想着,你什么时候会醒。”墨渊抬眼看向我,“想着你醒了,看见我要娶别人,会不会生气。”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我生什么气?神魔势不两立,你娶谁都跟我没关系。”
“是吗?”墨渊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可我这桩婚事,本就是做给你看的。”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醒来。”墨渊的声音很轻,“可我不知道那会是哪一天。所以我放出消息,说我要成亲,娶的是神族最尊贵的公主。我想,若你心里还有我,定会来阻止。”
“你……”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可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却是以这种方式。”墨渊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少绾,十九万年了,我每天都在等这天。”
我的眼眶突然就湿了。这个傻子,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为了逼我现身,竟想出这种法子。要是我不醒呢?要是我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呢?他就真的要娶别人吗?
“那新娘子……”我哑着嗓子问。
“哪有什么新娘子,”墨渊摇头,“花轿是空的,婚礼是假的,只有等你醒来这件事,是真的。”
窗外的菩提树在风中摇曳,叶子沙沙响,和十九万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三生三世菩提劫》里没写的一段——其实在那晚之前,我就知道自己的天命了。我知道终有一天,我要为护佑人族而涅槃羽化。所以当墨渊说“我稀罕”的时候,我没敢回应。
我怕我回应了,就舍不得走了。
可命运这东西,真是有趣得紧。我涅槃了,却留下一缕气息化作红莲子留给了墨渊-4。我沉睡了十九万年,却在醒来时阴差阳错地“破坏”了他的婚事。而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墨渊,”我放下茶杯,很认真地看着他,“我老了,三十六万多岁了,比你大几千岁呢-3。”
“我知道。”
“我是魔族,你是神族,咱们势不两立。”
“我知道。”
“我脾气不好,爱惹事,以前在学宫就成天给你添麻烦。”
“我知道。”
“那你还……”我话没说完,墨渊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把我圈在他和椅子之间。
“少绾,”他说,“十九万年,我等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也不是一句‘恭喜’。我等的是你醒来,等的是这个机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不管你是十七万岁,还是三十六万岁;不管你是魔族始祖,还是凤凰化身;不管天命要你做什么,命运要我们去哪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狼狈得要命。可他的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到我所有伪装的盔甲,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墨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这人睡觉睡久了,脑子不太好使。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真的笑了,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意思是,婚事可以继续,但新娘得换人。”
窗外,菩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传说,说菩提树下悟道,能看透三世因果。那我睡了十九万年,在章尾山下,算不算也在菩提劫中走了一遭?
《三生三世菩提劫》还在连载,我和墨渊的故事,在书里才刚刚开始-1。但在我心里,这个故事已经写了三十六万年——从水沼泽学宫到章尾山,从若木之门到昆仑虚,从涅槃之火到重逢之茶。
神魔势不两立?也许吧。可有些东西,比神魔之别更深,比三世因果更长。比如十九万年的等待,比如三十六万年的执念,比如菩提树下,那个白衣少年轻轻说出的那句“我稀罕”。
“墨渊,”我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我睡了十九万年,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成亲了,娶的不是我。”我撇撇嘴,“把我给气醒了。”
他笑出声来,伸手把我揽进怀里:“那以后不做这种梦了。”
“嗯,”我把脸埋在他肩头,“以后只做一种梦。”
“哪种?”
“梦见你。”
窗外的菩提树沙沙响,像是笑了。也许它真的见证了这一切——见证了神魔两族最不可能相爱的两个人,如何跨越十九万年的时光,再次找到彼此。
而这一切,不过是《三生三世菩提劫》中的一个章节。我们的故事还很长,长到足以写满三生三世,长到足以让所有读者相信,有些缘分,是注定要发生的,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有多少阻碍。
就像现在,此刻,墨渊抱着我,我在他怀里。章尾山的石头可以塌,若木之门可以烧,就连天命都可以违逆——但只要我们还活着,还爱着,这菩提劫,终有渡尽的那一天。
到那时,菩提树下,三生石上,墨渊和少绾的名字,会紧紧挨在一起。
就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