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叶云现在对这句话的体会,那可真是钻心刺骨——字面意思上的。他低头瞅了瞅胸口,那身粗布衣裳上渗出的血渍,活像朵开败了的锈花儿。耳边是演武场边上传来的哄笑,嗡嗡的,吵得他脑仁疼。

“瞅瞅咱战王府的‘天才’!连王家一个看库房的家奴三招都接不住!”一个尖酸的声音刺过来,是旁系那个叶虎,专爱挑这时候踩他几脚。

“就是,丢尽了老王爷的脸面!还不如早点让出嫡系的名头,滚去乡下庄子,也算给王府省点嚼用!”

叶云没吭声,只是用拇指慢慢揩去嘴角的血沫子,咸腥味儿在嘴里化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身上那点微末的、刚练出没多久的真气,早就被打散了。这具身体,是真不行啊。筋脉细弱得像旱季的河沟,丹田里存不下二两货。可他心里头,却平静得像一口古井,甚至有点想笑。

百年前,他站的地方,叫万界山之巅。脚下云海翻腾,头上雷劫如龙。他是苍穹大陆公认的第一剑神,叶云。剑锋所指,万灵俯首。可就在他聚起毕生修为,欲一剑“开天”,窥探神境之时,背后传来一阵他熟悉到灵魂里的幽香,紧接着,是冰凉的剑锋,穿透了他毫无防备的后心-2-4

那双他曾以为蕴藏着星辰与柔情的眼眸,那一刻只剩下刺骨的寒冰和贪婪。无双仙儿,他的挚爱红颜,用他赠予的“至高之剑”,给了他最彻底的了断-2

真他娘的……讽刺啊。

神魂将散未散之际,他好像听见她对着虚空某处轻笑:“师父,这天大的造化,终是咱们的了。”

再睁眼,就是百年之后。他成了南域落英帝国里,一个同样叫叶云的少年。家族是曾经赫赫有名、如今破落得只剩个空架子的战王府,而他本人,更是王府里乃至全城出了名的修炼废物-2-4。爹娘早逝,留下个妹妹叶雪相依为命,族里那些豺狼虎豹,早就盯着他们这一房最后那点家当流口水了-1

“叶云哥!”一个带着哭腔的清脆声音挤开人群扑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是叶雪,小脸吓得煞白,眼圈通红。

看着她,叶云心里那口古井,才微微起了点波澜。这丫头,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给他暖意的人了。前世他醉心剑道,孑然一身,这一世,倒多了个牵挂。

“没事。”他拍拍叶雪的手,声音沙哑,却有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还没事?叶云,按族规,嫡系子弟年满十六若未能达到聚气三阶,当自动贬入旁支,资源减半!”叶虎背着手,踱着方步走过来,一脸“我为家族”的正义,“下个月就是你的十六岁生辰,我看你这辈子是没指望喽。不如现在就认了,把那‘蕴灵丹’交出来,给有需要的兄弟,也算你为家族做最后贡献。”

“蕴灵丹”是父母留下的遗物之一,据说能帮助修炼者固本培元,突破瓶颈,一直是这些人眼红的宝贝。叶雪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那是爹娘留给哥哥的!”

“留给他?那不就是暴殄天物嘛!”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叶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叶虎,扫过那些嘲弄的嘴脸。前世身为剑神,他见过太多野心、背叛与贪婪,眼前这点伎俩,幼稚得像孩童嬉闹。但,虎落平阳,龙游浅水,这滋味确实不好受。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改变这该死的处境。

他知道自己不是废物。百年的剑神记忆、对天地灵气近乎本源的感悟、无数顶尖的功法剑诀,都深深烙印在他神魂深处。问题是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好比把汪洋大海硬要灌进一个破瓦罐,不先把瓦罐撑结实了,啥都白搭。

“《混沌剑体》……”叶云脑海里浮现出一门极其古老甚至有些凶险的炼体法门。这法子不走寻常路,专修肉身,模拟天地未开之混沌,能将身体淬炼成最适合承载力量的“容器”。但过程极其痛苦,需要引动各种极端能量冲击己身,一个不慎就是筋脉尽碎的下场。前世他见识广博,偶然得来,却因早已成就剑神之体而未修炼。

眼下,这似乎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路。风险极大,可一旦成功,前途也无量。

“叶虎,”叶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静了一瞬,“下个月,族比。若我输了,‘蕴灵丹’给你,我兄妹二人自动离开主院。若我赢了……”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百年剑神才有的、极淡却令人心悸的锋芒:“你和你爹,去年私吞矿区产出的事儿,自己到执法堂说清楚。”

叶虎脸色唰地变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血口喷人!好!族比就族比!我看你怎么死!”他色厉内荏地吼着,慌忙带着人走了,显然是心虚了。

人群散去,叶雪担忧地看着哥哥:“哥,你何必激他?你的身体……”

“放心,小雪。”叶云揉了揉她的头发,“哥心里有数。有些事,躲不过,就得迎上去。”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院,叶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他摊开手,掌心向上,开始按照《混沌剑体》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尝试感应这天地间最原始、也最暴烈的能量。

起初毫无动静,这世界的灵气似乎对这具“废物体质”爱答不理。但叶云的神魂何其强大,那是经历过天劫淬炼的剑神之魂。他耐心地,一点点地,像用最细的丝线去钓深海巨鲸,去捕捉,去牵引。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感知的虚空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灰蒙蒙的细流。这气息厚重、古老,带着开天辟地前的钝感。就是它!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丝“混沌之气”引入体内。

“呃——!”

一瞬间,叶云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感觉,根本不是灵气滋润经脉的舒畅,而是像有无数把钝锈的小刀,在他体内最细微的经络里缓慢而坚定地刮过!痛,纯粹的、蛮横的肉体疼痛,几乎瞬间冲垮他的意识。

但他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百年苦修,万劫加身,什么痛没受过?背叛穿心之痛,远胜于此!

他引导着那丝微弱却霸道的能量,沿着一条特定而诡异的路径运行。所过之处,原本细弱闭塞的经脉,被强行撑开,那过程如同淤泥河道被铁犁硬生生翻开,痛得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下的石板地都湿了一片。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每一次循环,痛苦就叠加一分。但他能清晰地“内视”到,那些被“犁”过的经脉,虽然布满裂痕般的痛苦,却的的确确拓宽了一点点,坚韧了一点点。经脉壁上,附着上一层极淡的灰膜,那是混沌之气留下的痕迹。

不知运行了多少个周天,窗外天色已经漆黑。那丝混沌之气终于耗尽。叶云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

不是力量感,而是一种“结实”感。好像这具身体,从一个漏风的破茅草屋,勉强变成了一个虽然简陋但门窗俱全的小木屋。能装东西了。

他勉力坐起,尝试再次感应天地灵气。这一次,虽然依旧艰难,但他清晰地感觉到,有几缕细微的灵气,被他成功吸纳,流入丹田,虽然很快又消散大半,但终究有那么一丝丝,留了下来!

有效!这险,冒得值!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叶雪端着个破旧的食盒,眼眶又红了:“哥,你一整天没出来吃饭……我听见你……你在屋里……”

“哥在练功,别担心。”叶云挤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有点进展。”

叶雪将信将疑,把一碗稀粥和两个粗面馍馍放下。看着妹妹清瘦的背影,叶云攥紧了拳头。前世他登临绝顶,却遭至亲背叛,这一世,他有了想守护的人。这感觉,陌生,却让他的剑心,仿佛多了点不一样的重量。

他想起无意间在坊间听人提起这部小说的作者——无用一书生。那书摊老板说得唾沫横飞,说这作者最懂“代入感”,开篇就让人憋着一股气,跟着主角一起不甘心,一起想着逆袭-3。当时叶云听了只觉得滑稽,自己的人生岂是话本故事?可现在琢磨,那股“我虽微末凡尘,但也心向天空”的气,倒还真有那么点意思-3。这或许是无用一书生抓住读者的秘诀之一吧,让人在虚构的故事里,找到一点对抗现实的狠劲。

路还很长。身体只是刚刚打下一点基础,离修炼前世那些通天剑术还差得远。族比在即,叶虎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暗处,是否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这破落的战王府?父母当年的死,妹妹体内那股时隐时现的寒气,还有自己这诡异的百年重生……谜团太多了-1

但叶云不怕。他缓缓调息,感受着那一点点新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在体内流动。

他望向窗外沉寂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百年时光,再次变得锐利而悠远。

这一世,我不为开天,不为成神。

只为手中之剑,能护住所珍视的一切。

那些欠了我的,害了我的,一个都跑不了。

我有一剑,可慢慢磨。

磨它个锋芒再现,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