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讲得好,人不走夜路,碰不见鬼。可李三儿这回,偏偏就是在自家炕头上,撞上了那档子“邪事儿”。

李三儿是谁?咱这李家沟里土生土长的后生,大名李玄,听着挺玄乎,人却实在得跟村口的磨盘似的。祖上据说出过看风水的先生,传下本纸页黄得能捏出油来的旧书,还有句没头没尾的家训:“泥胎开裂日,混元入梦时。”啥意思?没人懂。那书他也翻过,尽是些云山雾罩的图画跟拗口口诀,比看天书还难,早就塞灶膛边当引火纸了。

变故出在他二十岁生辰那晚。白日里还好好的,入了夜,胸口那块打娘胎里带来的暗红色胎记,突然就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烫起来,疼得他在炕上直打滚。眼前不是金星,而是一团团流动的、粘稠的灰雾,雾里影影绰绰,有巨兽嘶吼,有星辰崩灭,最后定格成一尊布满裂痕的泥塑神像,“咔嚓”一声,碎了个彻底。

紧接着,一个分不清男女、辨不出远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仁儿里响起来,嗡嗡的,带着股子亘古的凉气:“道劫临身,灵胎将醒。欲活命,寻‘混元魔帝’踪。”话音一落,剧痛潮水般退去,仿佛刚才只是场噩梦。可李三儿抬手一摸,额头上的冷汗,还有胸口胎记处残留的、针扎似的微麻,都在提醒他,这事儿,没完。

“混元魔帝”?这名号他听都没听过。村里最老的老寿星,捋着白胡子琢磨半天,也只蹦出句:“听着不像啥正经仙家名号,怕不是哪路邪神?”李三儿心里瓦凉。邪神?让我去找邪神?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可那“道劫”、“灵胎”是啥?那声音没说,但李三儿就是觉着,要不弄明白,下回碎的可能就不是泥像,是自己这身骨头架子了。没辙,他翻出了那本差点进了灶膛的祖传旧书,就着豆大的油灯,硬着头皮啃。这一啃,还真啃出点门道。书里有些古怪的存想图,配合着呼吸,心窝子那块烫过的地方,竟然会微微发热,手脚也似乎轻快了些。书角还有些蝇头小楷的批注,字迹和他爷爷的一模一样,提到什么“宇宙未形,混元一气,乃万物母”-6。这“混元”,难道和那“混元魔帝”有关系?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偷偷摸摸的“修炼”中过去小半年。李三儿能感觉身体里多了股气,但也惹来了麻烦。先是沟里养的鸡鸭一到半夜就无故惊飞,后来他进山,连林子里的野物见了他都绕着走。村里开始有闲话,说李三儿中了邪,身上带着“脏东西”。

这“脏东西”很快就显了形。那是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李三儿正按书上的法子,试图引导心口那股热流,窗外陡然刮起一阵阴风,带着浓重的腥气。油灯“噗”地灭了,屋里温度骤降。黑暗中,两点绿油油的幽光亮起,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进来——那竟是一条碗口粗、浑身布满暗淡鳞片的黑蟒,竖瞳死死锁住李三儿,分叉的信子嘶嘶作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李三儿头皮发炸,想喊,嗓子眼却被恐惧堵得严严实实。那黑蟒显然不是凡物,是冲着他身上这股刚冒头的“气”来的!就在蛇身弓起,即将弹射的刹那,他胸口胎记再次滚烫,福至心灵,脑子里闪过旧书上一幅最简略的“踏罡步斗”示意图,脚下下意识地就跟着动起来,歪歪扭扭,连走三步,口中混着爷爷以前念叨过的驱邪土话和书上看来的半句口诀,胡乱喝道:“……风雷水火,闻召急至-10!”

喝声刚落,他心口那股微弱的热流猛地一窜,顺着喉头冲了出去。没什么光华万丈,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薄热气,撞在黑蟒扬起的头颅上。

“嘶——!”黑蟒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嘶,像是被滚水泼中,攻势一滞,绿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极似人类的惊疑和畏惧。它不再上前,反而缓缓向后游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来得诡异,去得也蹊跷。

惊魂未定的李三儿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下,抽空了他大半力气。但他脑子却异常清醒:第一,这世上的确有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他了;第二,祖传的书和法子,真能保命;第三,也是最让他心底发寒的一点——那黑蟒怕的,似乎不是他那蹩脚的法术,而是法术里带出的、某种更深层的气息。莫非,这就是那声音说的“灵胎”招来的“道劫”?

靠闭门瞎练和几句口诀,怕是扛不过下一次了。李三儿下了决心,得出门,去找线索,找那个虚无缥缈的“混元魔帝”。他把家里能当的几件老物件当了,凑了点盘缠,告别了忧心忡忡的爹娘,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山。爷爷的批注里提过,往西千里,有古时修行人聚集的废墟。

这一路,风餐露宿,吃过的苦头自不必说。他边赶路边琢磨那本旧书,对照爷爷的批注,渐渐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批注里提到“混元”是天地未开时的一团本源,而书中一些镇压、驱邪的法门,其核心竟不是引动什么至阳至刚的天地正气,而是试图模拟、调用一种“浑沌未分、包含清浊”的古怪力量-6。这路子,和他在茶棚里听过往行商说的那些名门正派的“引灵气、修金丹”的法门,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更让他心里打鼓的是,有次他路过一个荒废的山神庙,在里面歇脚,庙里残破的神像底下,竟压着半块石碑,碑文模糊,但隐约能辨出“魔帝……伐天……秩序崩……”等断断续续的词。伐天?这“混元魔帝”到底干过啥?

历经数月,终于到了批注里说的那片“废墟”。哪是什么仙家福地,分明是一处巨大的天坑,里面散落着无数非金非玉的黑色建筑残骸,风格诡异,不像人间造物。天坑深处,弥漫着永不消散的灰雾,和他生辰那晚“梦见”的一模一样。

李三儿小心翼翼地摸进去,在一处相对完整的黑色殿堂遗址中央,看到了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殿堂地面刻满了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纹路,而这些纹路的核心,环绕着一具盘坐的……遗骸?说遗骸也不准确,那更像是一尊破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与真人等高的泥塑!泥塑的面容一片模糊,但那种支离破碎又强行凝聚的观感,与他“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泥塑面前的地面上,还有几行以指力刻出的字迹,入石三分,透着一股桀骜与疲惫:

“宇宙初创,圣邪本衡。灵光滥觞,秩序遂倾-1。”

“吾道混沌,纳清涵浊。欲正天道,先破伪庭。”

“后世小子,灵胎既醒,劫随其身。循吾混沌气,可觅一线生机。然切记,吾道孤直,不容于天,受吾传承,即为‘道劫’本身。何去何从,自择之。”

落款是两个扭曲如龙蛇、却蕴含无边威仪的古字——混元。

李三儿呆呆地看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直以来笼罩心头的迷雾,被这几行字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原来,那“混元魔帝”根本不是什么藏头露尾的邪神,而是宇宙诞生之初,与所谓“圣灵”源头平衡对立的“邪灵”或“混沌”一方的代表-1。后来圣灵能量泛滥,秩序失衡,他才被排斥、压制-1。他留下的道统,就是与当时宇宙主流秩序相悖的“混沌”之道。自己身上觉醒的“灵胎”,就是传承这种力量的种子!

所谓“道劫”,根本不是什么天降的厄运。而是因为这力量本身,就被当下这个由“圣灵”主导建立的宇宙秩序所厌恶、排斥-1。自己修炼这力量,就像在满是清水的池塘里滴入墨汁,自然会引来整个“池塘”净化机制的反扑。那黑蟒,不过是冥冥中感应到“异物”出现,被吸引来的最初级“清道夫”罢了。

寻他,不是为化解灾劫,而是彻底明了这灾劫的根源,并继承他那条注定与“天”为敌、充满艰难与孤寂的道路。那声音让自己来寻“踪”,寻的不是庇护所,而是选择权,是直面自身命运真相的勇气。

至于那“混元魔帝”的结局,碑文“伐天”二字已说明一切。如此人物,最终也落得个泥塑破碎、仅留残念于此的下场,其道之艰,可见一斑。

李三儿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尊破碎的泥塑,又摸摸自己心口发热的胎记。外头是晴空万里,但他知道,自己往后的人生,恐怕就要一直行走在“混元魔帝”曾走过的、那片“混元未定,天造草昧”的灰雾之中了-6。是接过那注定叛逆的传承,在道劫中争一丝混沌生机,还是就此回头,散掉那点微末气息,重新做个可能随时被“秩序”抹去的凡人?

他缓缓地,在泥塑前坐了下来。这一次,不是为了躲避,而是要做出自己的选择。天坑里的灰雾,似乎缓缓涌动起来,将他与那尊泥塑,一同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