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内的桂花又开了,香气飘进昭阳殿的时候,玄扶桑正对着铜镜梳妆。镜中人眉眼如画,可眼底那抹疲惫怎么也遮不住。她心里明镜似的——父皇走得突然,留下这偌大的江山和一个才十岁的幼帝,她这个长公主不得不站在风口浪尖上-1

“殿下,三皇子……又在冷宫那边闹绝食。” 侍女长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轻轻的,却让玄扶桑捏着玉梳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想起三日前在冷宫见到那孩子的模样。十二三岁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个势利宫女用棍子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6。她当时心里一揪,直接下令把那宫女拖出去处置了,将少年带回自己宫中。这老三名唤玄瑾,母妃早逝,在冷宫活了这些年,性子孤僻得像块石头。

“告诉他,不吃就饿着。” 玄扶桑的声音平静无波,“本宫能把他从冷宫带出来,也能把他送回去。”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起身往偏殿去。穿过回廊时,远远看见幼帝玄钰正在亭子里读书,太傅在一旁指点。那孩子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张嘴想喊什么,却被太傅一个眼神制止了。玄扶桑心里蓦地一酸——这就是帝王家的规矩,姐弟之间,隔了道无形的墙。

偏殿里,玄瑾果然还蜷在床角。 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摆在桌上。玄扶桑走过去,也不劝,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起话来:“你知道当年你母妃是怎么没的吗?”

玄瑾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病死的。” 玄扶桑看着窗外,“是先帝的一道密旨。因为她娘家牵扯进一桩谋逆案——后来查清了,是冤案。可人已经没了。”

少年终于转过头,眼睛通红:“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这宫里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 玄扶桑站起身,走到桌边,亲自盛了一碗粥,“本宫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你要活,就得自己站起来。”

那碗粥在空中悬了片刻,玄瑾终是伸手接了。指尖相触的瞬间,玄扶桑感觉到他手上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深秋。 玄瑾的身体渐渐养好了些,也开始跟着学堂听课。玄钰那边却出了岔子——太皇太后突然提出要亲自教养皇帝,话里话外指责长公主“牝鸡司晨”。

玄扶桑在御书房批折子到半夜,出来时看见玄瑾站在廊下。

“你怎么在这儿?”

“等殿下。”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手炉,“天冷了。”

玄扶桑怔了怔,接过来。炉子热热的,一直暖到心里去。她忽然觉得,这宫里或许真能有个人,懂她的不易。

可这念头才起没几天,边关就传来急报:北境敌国蠢蠢欲动。 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主和各执一词。玄扶桑连着三夜没合眼,翻遍了兵书和历年战报,最后在朝会上力排众议,决定增兵戍边。

下朝后,玄钰悄悄溜进昭阳殿。 十岁的孩子扑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阿姐,他们都说你要送我去北境当质子……”

“胡说八道。” 玄扶桑搂紧他,“有阿姐在,谁也动不了你。”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太皇太后那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几次三番在宫宴上当众给她难堪。有老臣私下劝她:“殿下毕竟是女子,早晚要嫁人的,何苦揽这些担子?”

玄扶桑只是笑笑,不答话。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史书,多少公主成了政治联姻的筹码,一辈子困在深宅后院。她不要那样的命。

转机出现在冬猎那日。 玄扶桑红衣黑马,领着皇室子弟进山围猎-2。玄瑾跟在她身侧,箭法精准得让人惊讶——那是冷宫里为了捉鸟充饥练出来的本事。玄钰则兴奋地跑来跑去,到底还是个孩子。

林深处忽然窜出一头野猪,直冲玄钰而去! 侍卫们来不及反应,玄扶桑策马要挡,却见一道身影更快——玄瑾扑过去把玄钰推开,自己的胳膊被獠牙划开一道深口子。

血染红了雪地。 玄扶桑下马冲过去,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手都在抖。玄瑾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殿下……别怕,不疼。”

那一刻,玄扶桑清楚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弟弟——一个需要她庇护的幼帝,一个她从泥淖里拉出来的皇子——不知何时,已经成了她卸不下的牵挂。

太医院的灯火亮了一夜。 玄瑾高热不退,迷迷糊糊中一直喊“阿姐”。玄扶桑守在床边,喂药擦汗,直到天蒙蒙亮,热度才退下去。

玄钰也守在外间不肯走,小声问:“阿姐,三哥会不会死?”

“不会。” 玄扶桑摸摸他的头,“阿姐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有事。”

这话说出口,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些日子在纠结什么——既是长公主1v2皇子的权谋棋局,也是她内心深处亲情的拉扯-1。她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可不知不觉间,棋子和棋手的界限早已模糊。

玄瑾伤愈后,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开始主动往御书房跑,不是去读书,而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看玄扶桑处理政务。有时她会考他几句,发现这孩子对军务民生有着超乎年龄的见解。

“冷宫那地方,能听见很多宫里听不见的。” 玄瑾有一次这么说,“太监宫女们议论朝政,比大臣们直白多了。”

玄扶桑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她开始让玄瑾协助整理奏折,把一些不太重要的条目交给他先拟出意见。玄钰那边,她也改变了方式——不再是单纯地保护,而是带着他一起看折子,告诉他每项决策背后的考量。

“殿下不怕养虎为患?” 长月有一夜忍不住问。

玄扶桑正在画边境布防图,笔尖顿了顿:“若是连自家弟弟都防着,这江山守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她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年关宫宴上,太皇太后突然发难,当众拿出一封“密信”,指控玄扶桑与外将勾结意图谋反。殿上哗然,玄钰吓得小脸煞白。

“证据呢?” 玄扶桑平静地问。

“带上来!”

被押上来的人,竟然是玄瑾宫里的一个小太监。 那孩子哆哆嗦嗦,说长公主经常与三皇子密谈至深夜,内容听不真切,但几次听到“兵权”“即位”之类的字眼。

玄瑾猛地站起身:“你胡说!”

“瑾儿坐下。” 玄扶桑依然坐着,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太皇太后既然安排这出戏,自然还有后手。不妨一次亮出来,省得大家熬夜。”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北境军报——”

进来的将领风尘仆仆,呈上一封捷报:犯边敌军已被击退,斩首三千。而领军之人,正是玄扶桑三个月前力排众议提拔的年轻将领。

“好,好!” 一直沉默的几位老臣终于出声,“长公主慧眼识人,实乃社稷之福!”

太皇太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玄扶桑这才缓缓起身,走到殿中:“边境捷报,本是喜事。至于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她看向玄瑾,“三弟,你说该怎么处置诬告之人?”

玄瑾跪下了:“但凭阿姐决断。”

这一声“阿姐”,让满殿寂然。 谁都知道,三皇子从未这样称呼过长公主。

玄扶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今日除夕,不宜见血。诬告者杖三十,逐出宫去。至于太皇太后……”她看向那位脸色铁青的老人,“年纪大了,还是在慈宁宫好好颐养天年吧。”

宴席不欢而散。 玄扶桑回到昭阳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看雪。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来干什么?” 她没有回头。

玄瑾的声音低低的:“来请罪。”

“你有什么罪?”

“我宫里的人出了岔子,就是我的罪。” 少年跪下来,“阿姐,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像辩解。但请你信我一次——这辈子,我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玄扶桑转过身,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年。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遮掩。

“起来吧。” 她伸手拉他,“地上凉。”

玄瑾起身后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握紧了她的手指:“阿姐,那个位置……如果你想要,我帮你。”

玄扶桑愣住了。

“我说真的。” 少年一字一句,“玄钰还小,我出身低微,只有你——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若是女子为帝的路不好走,我就替你扫平所有障碍。”

长公主1v2皇子的局,在这一刻彻底翻盘-1 她原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却没想到,这两个弟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傻话。” 玄扶桑抽回手,却在转身时微微笑了,“我要那位置做什么?累死累活的。”她走到案前,摊开一张新纸,“过来,帮我看看这赋税改制条款——你上次提的市税减免,我觉得可行。”

玄瑾眼睛一亮,凑了过去。 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殿外,玄钰悄悄扒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被奶嬷嬷轻轻拉开:“陛下,该就寝了。”

“嬷嬷,阿姐和三哥好像在商量大事。” 孩子小声说,“我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厉害。”

老嬷嬷摸摸他的头:“陛下会的。”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昭阳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时而传出低低的讨论声,时而是翻动纸页的轻响。

这个漫长的冬天,好像终于要过去了。 而属于长公主和两位皇子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不是谁征服谁,也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在这深宫之中,终于找到了彼此扶持、共同前行的方式。

毕竟,皇宫这么大,路这么长,一个人走,实在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