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娘,明日大婚,侯爷说了,让你安分守己地嫁过去,别耍什么花招。”

丫鬟翠屏的声音带着几分倨傲,仿佛她才是主子。

我睁开眼,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指尖微微发颤。

上一世,我沈瑶娘谨小慎微地做了十年继室,替他管着侯府上下,替他教养原配留下的女儿,替他周旋于京城的权贵之间。到头来,他顾衍之在朝堂站稳脚跟后,一封休书将我扫地出门,连我陪嫁的胭脂铺都一并吞了。

我娘气病交加,一病不起。我弟在边关无人打点,战死沙场。

而我,孤零零地死在了城外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翠屏。”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奴婢在。”

“去告诉侯爷,这门亲事,我沈瑶娘不嫁了。”

翠屏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退婚。”我站起身,将桌上那件大红色嫁衣拎起来,扔在地上,“他顾衍之想娶继室,另请高明。”

翠屏的脸刷地白了:“瑶娘,你可想清楚了!侯爷什么身份,你不过是个商贾之女,能嫁进侯府是你的福气!你——”

“福气?”我笑了一声,“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翠屏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

我懒得再看她,径直走出房门。

院子里的阳光刺得我眼眶微酸。上一世,我就是在这棵老槐树下,被顾衍之一句“瑶娘,我会好好待你”哄得昏了头,欢天喜地地上了花轿。

结果呢?

他的“好好待你”,就是把你当免费管家、免费保姆、免费跳板,用完就扔。

我深吸一口气,朝正堂走去。

父亲沈德茂正和母亲商议婚事,见我进来,两人都愣了愣。

“瑶娘?明日就大婚了,你怎么不在房里准备?”

我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娘,女儿不孝。”

沈德茂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女儿要退婚。”我抬起头,眼神清明,“顾侯爷娶我,不过是想借咱们沈家的银子和铺面周转。等他缓过劲来,女儿就是弃妇的命。我不能让沈家的家业,填了他顾衍之的无底洞。”

沈母脸色煞白:“瑶娘,你……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之前不是你自己点头同意的吗?”

之前?

之前我是瞎了眼。

“女儿想清楚了。”我看着父亲,“爹,你前日是不是打算把城南三个铺面的地契给侯府做聘礼的添头?”

沈德茂惊讶:“你怎么知道?”

“不能给。”我斩钉截铁,“不但不能给,爹还要把存在侯府钱庄的五万两银子取回来。顾衍之拿咱们的银子,去填他边关军饷的窟窿,这事若是被御史弹劾,沈家就是同谋。”

沈德茂的手开始抖。

他经商半辈子,精明得很,只是被“侯府姻亲”四个字迷了眼。我这一提醒,他立刻品出了不对劲。

“你说边关军饷……”

“爹若不信,去查查侯府二老爷顾衍明最近的行踪。他常去醉仙楼喝酒,酒后失言,什么都往外说。”

这是上一世血淋淋的教训。顾衍之挪用军饷的事爆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脏水泼到沈家头上,说是我爹主动“孝敬”的。我爹百口莫辩,被下了大狱,我跪在侯府门前求了一夜,顾衍之连门都没开。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他得逞。

沈德茂沉默了很久,终于咬牙拍了桌子:“好!爹听你的!这婚,咱们不结了!”

我起身时,膝盖已经跪得发麻,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老爷!侯爷来了!已经到了大门口!”

我冷笑。

来得真快。

翠屏那个丫鬟,果然是他的人。

我理了理衣裙,转身朝门外走去。

顾衍之站在沈家大门前,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佩玉,面容俊朗。上一世,我就是被他这副皮囊骗了整整十年。

可现在我看着他,心里只剩恶心。

“瑶娘。”他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我听说你要退婚?可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侯爷,我只是想清楚了,高攀不起侯府的门第。”

顾衍之眉头微皱,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瑶娘,别闹。明日就是大婚,京城谁不知道你要嫁进侯府?你现在退婚,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

上一世我就是太在乎名声,才被他拿捏了十年。

“名声?”我笑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门口围观的百姓都听见,“顾侯爷,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你原配夫人是怎么死的?”

顾衍之脸色骤变。

“坊间都说她是病故的。”我慢悠悠地说,“可我听说,她死前曾让人去请大夫,可侯府的门房拦着不让进,硬是拖了一夜。侯爷,这事是真的吗?”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顾衍之的眼神冷了下来,不复方才的温润:“沈瑶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在说实话。”我迎上他的目光,“顾侯爷,你若想娶继室,大可以去骗别家姑娘。我沈瑶娘,不伺候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会后悔的。”

我脚步未停。

后悔?

上一世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不到三天,整个京城都知道沈家退婚的事。有人夸我清醒,更多人说我不知好歹,得罪了侯府,以后别想在京城立足。

我充耳不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一张舆图。

上一世,顾衍之是靠什么爬上高位?

边关军功、朝中站队、再加上沈家的银子。

军功?他有,但不多,更多是靠运气和钻营。

站队?他押对了三皇子,但三皇子最后被废了,他又转投太子,反复横跳。

银子?那是我沈家的。

这一世,我要把他的路一条条堵死。

“小姐。”门外传来丫鬟青禾的声音,“有位公子求见,说是……顾侯爷的死对头。”

我挑眉。

青禾递上拜帖,我打开一看——

“镇国公府,陆景行。”

陆景行?

上一世,这个人可是顾衍之最大的克星。他是太子的人,手握兵权,和顾衍之在朝堂上斗了十几年。顾衍之最后被贬,就有他的手笔。

只是上一世,我缩在侯府后宅,根本没机会接触他。

这一世……

“请。”我合上拜帖,嘴角微扬。

陆景行进正堂时,我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他比我想的更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冷峻,一身玄色锦袍,腰间配着一把长刀,浑身都是武将的杀伐之气。

“沈姑娘。”他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陆某冒昧来访,是想问一句——沈姑娘退婚侯府,可有合作之意?”

够直接。

我喜欢。

“陆公子想怎么合作?”

“顾衍之这个人,野心不小,能力不足。”陆景行坐下,语气淡淡,“他想借沈家的财力在朝中站稳,陆某不想让他得逞。沈姑娘既然也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不如咱们联手,各取所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知道顾衍之下一步要做什么吗?”

陆景行眯起眼睛。

“他要打通兵部的路子,拿西北军需的差事。”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而他要送给兵部侍郎刘大人的‘见面礼’,是一对前朝白玉双耳瓶,现在就藏在侯府后院的地窖里。”

陆景行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陆公子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放下茶杯,“你只需要知道,刘大人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拿古董行贿——因为他的亲生父亲,就是被一个古董商害死的。这事京城没几个人知道,但巧了,我知道。”

陆景行沉默了很久,重新打量我。

“沈姑娘,你这脑子,嫁进侯府确实可惜了。”

我笑而不语。

脑子?

上一世被顾衍之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年,他的那些破事,我哪件不清楚?

“还有一件事。”我竖起两根手指,“顾衍之在边关养了一队私兵,人数不多,但用的都是朝廷的粮草。这事如果捅出去……”

陆景行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朝我拱手:“沈姑娘,陆某今日来对了。”

我站起身回礼:“陆公子客气。各取所需罢了。”

他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姑娘,陆某冒昧问一句——你退婚那天对顾衍之说的事,是真的吗?他原配夫人……”

“是真的。”我声音平静,“但顾衍之会说是丫鬟婆子自作主张,他不知情。他这种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事。”

陆景行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顾衍之,你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该还了。

——

一个月后,京城炸了。

兵部侍郎刘大人在朝堂上当众弹劾顾衍之行贿,人证物证俱全。那对白玉双耳瓶从侯府地窖里搜出来的时候,顾衍之的脸都绿了。

紧接着,边关私兵的事也被捅了出来。

御史台连上三道奏折,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顾衍之被禁足在侯府,门可罗雀。

我站在自家二楼的窗前,看着侯府方向,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小姐,侯府来人了。”青禾小跑着进来,“是顾侯爷身边的管事,说是……求您救命。”

“救命?”我放下茶杯,“他怎么说的?”

“他说,只要小姐肯帮忙在陆公子面前说几句好话,侯爷愿意……愿意休了继室,娶小姐为正妻。不不不,是求小姐嫁进侯府,正妻之位虚位以待。”

我笑出了声。

上一世,他把我当牛马使唤,连个正妻的名分都懒得给——我是继室,永远压在原配的牌位下面。

这一世倒好,拿正妻来诱惑我?

“去告诉他。”我拿起茶杯,不紧不慢,“沈瑶娘这辈子,就是嫁给街口的屠夫,也不会嫁进侯府。”

青禾忍着笑跑出去了。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

这回是陆景行的帖子,邀我去城南的茶楼一叙。

我换了身衣裳去了。一进门,就看见陆景行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沈姑娘,坐。”他给我倒了杯茶,“顾衍之的事,已经定了。削爵、流放,三日后启程。”

我端起茶杯,没说话。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意料之中的事。”我抿了口茶,“他这个人,成也贪心,败也贪心。”

陆景行看着我,目光深邃:“沈姑娘,陆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顾衍之流放之后,他名下的产业会被抄没。其中有一处马场,在京城东郊,陆某想拿下,但手头周转不开。沈姑娘若有兴趣,咱们可以合伙。”

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陆公子,你确定要和一个商贾之女合伙?”

“商贾之女怎么了?”陆景行嘴角微扬,“沈姑娘的脑子,比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大人们强多了。”

我没忍住笑了。

“行,合伙。”

窗外,阳光正好。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死在破庙里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人会记得我,没人会在乎我。

可现在,我站在阳光下,身边有家人,有生意,还有一个欣赏我的合作伙伴。

不,也许不止是合作伙伴。

陆景行看我的眼神,和顾衍之不一样。顾衍之看我的时候,眼里只有算计;而陆景行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势均力敌的人。

这种感觉,真好。

“沈姑娘。”陆景行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等马场的事定下来,陆某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到时候再说。”

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耳尖泛红。

青禾说得没错,有些事,急不得。

毕竟这辈子,我有的是时间。

而顾衍之,就让他去边关的风沙里,慢慢后悔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