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锦澜酒店最大的牡丹厅,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我睁开眼的瞬间,满桌子山珍海味差点让我吐出来。

佛跳墙、清蒸东星斑、鲍汁扣鹅掌——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菜式。对面坐着西装革履的沈逸辰,他正端着红酒杯,眉眼温柔得恰到好处。
“然然,下周签了投资协议,咱们的项目就能正式启动了。”

他的声音像裹了蜜糖的毒药。
我想起来了。
今天是我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订婚宴进行到一半,上一世我满脸娇羞地点头,然后放弃了保研名额,掏空了父母给我准备的三百万嫁妆,还哄得爸妈把老房子抵押了给他凑启动资金。
结果呢?
三年后他的公司上市,我和我妈却被扫地出门。他在媒体面前说我是“纠缠不休的前女友”,那个叫苏婉清的绿茶端着副总裁的架子,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从我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妈急得脑溢血住院,我去找他借钱,保安把我拦在写字楼外面。
后来我因为“商业间谍”的罪名被判了两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和苏婉清算计好的,因为我手里握着他早期偷税漏税的证据。
出狱那天,我妈已经没了。
我站在监狱门口,一辆黑色迈巴赫从面前驶过,车窗半开,沈逸辰搂着苏婉清,正低头吻她的额头。
那是我记忆里最后一幕。
然后我就重生了。
“然然?”沈逸辰见我发呆,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嘴角挂着那种他惯用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是不是太高兴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
我端起面前的红酒,泼了他一脸。
整个大厅安静了。
沈逸辰的白衬衫染上深红色的酒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不敢置信,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然然,别闹,这么多人呢。”
我站起来,从包里抽出订婚协议,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他面前的红酒渍里。
“沈逸辰,这个婚,我不订了。”
他的笑容彻底僵住。
旁边桌上,苏婉清第一个站起来,踩着白色小高跟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然然,你是不是喝多了?逸辰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
我转头看她。
上一世,就是这张脸,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爱逸辰了”。转头就在沈逸辰耳边吹风,说我不懂管理、格局太小、早晚会成为公司的绊脚石。
“苏婉清,你嘴角那点口红蹭花了,擦擦吧。”我笑着说,“哦对了,你右口袋里那张酒店房卡,是今晚准备用的吧?锦澜行政套房,对吧?”
苏婉清的脸刷地白了。
沈逸辰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我没再看他俩,拎起包往外走。身后传来沈逸辰追出来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知然!”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声音压低,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发什么疯?项目马上要启动了,投资方下周就来,你现在闹这一出,你知不知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爱了三年,恨了一辈子。
“沈逸辰,你那个项目方案,是我熬了三个月做的。你那个所谓的核心技术,是我从导师实验室偷出来的。你那个投资方,是我爸的老战友介绍的。”我一字一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怔住了,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这三年,我养你,供你,帮你擦屁股,你他妈真以为是因为我爱你?”我冷笑,“不,是因为我瞎。”
甩开他的手,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店大门。
重生后第一件事,我打给了我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然然?你不是说今天订婚,忙得很,不让妈去吗?”
上一世,我嫌我妈“上不了台面”,没让她来参加订婚宴。后来每次想起来,我都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妈,订婚取消了。”我靠着出租车车窗,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我一会儿就回家,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带了哭腔:“好好好,妈给你做,做一大盘。”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
回到家,我妈红着眼睛给我开门,我爸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茶几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
我放下包,走过去抱住我妈,把头埋在她肩膀上。
“妈,对不起。”
上一世,我说了无数遍对不起,都是在监狱里对着空气说的。这辈子,我要当着她的面说。
我妈拍着我的背,哽咽着说:“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爸放下报纸,咳了一声:“吃饭。”
饭桌上,沈逸辰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微信消息轰炸了上百条,从“然然我错了”到“你会后悔的”再到“沈知然你给我等着”,情绪递进堪称教科书级别。
我把他拉黑了。
吃完饭,我打开电脑,登录学校系统,确认了保研资格还在——上一世,我在订婚宴第二天就签字放弃了,这辈子还来得及。
然后我打开邮箱,找到一封三年前收到的邮件。
发件人:顾晏辰。
内容只有一句话:沈小姐,我对你的商业分析报告很感兴趣,如有合作意向,随时联系我。
上一世我删了这封邮件,因为沈逸辰说顾晏辰是他的死对头,“那个男人不怀好意”。
这辈子嘛。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上午,顾晏辰的助理打来电话,约我下午三点在国贸三期见面。
我准时到达,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影修长挺拔。他转过身来,五官比上一世在财经杂志上看到的还要锋利,眉骨高挑,眼神冷淡,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知然?”他看了一眼腕表,“你很准时。”
“因为我的时间很值钱。”我坐到他对面,“顾总,咱们直接点。沈逸辰那个项目,核心方案是我做的,技术路线也是我定的。如果他拿着这套东西去融资,三个月内能估值两个亿。”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截胡。”我说,“他的方案有致命缺陷,我知道怎么补。你给我团队和资源,我帮你做出完整的商业版图。条件是你必须让他一分钱都融不到。”
顾晏辰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温和,但眼底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认可的东西。
“沈知然,”他说,“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我是什么样?”
“恋爱脑,为了男人放弃一切,蠢得无可救药。”
我点头:“没错,那是以前的我。现在那个沈知然死了。”
顾晏辰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从顾晏辰的公司出来,我收到了苏婉清的微信。她不知道我已经把她删了,用了个新号加我,验证消息写着:
“然然姐,昨天的事真的是误会,我和逸辰清清白白的,你别听别人乱说。逸辰现在很难过,你能不能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点了通过,回了四个字:清清白白?
然后把手机里存了一年的截图发了过去——那是我上一世无意中看到的,苏婉清发给沈逸辰的酒店定位和自拍,时间跨度从两年前一直持续到上个月。
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十点发的,定位就是锦澜酒店行政套房。
苏婉清没再回复。
两分钟后,沈逸辰用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沈知然!你他妈的敢查我?你凭什么——你把那些东西发给婉清了?你知不知道她现在闹着要分手,我公司的事全被她搞乱了!”
“分什么手?”我笑了,“你们不是清清白白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接下来一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爸妈手里原本准备给沈逸辰投资的两百万要了过来,用其中五十万给他们在市中心买了套养老的小房子,剩下的一百五十万存成了定期。我妈看着房本哭了一晚上,我爸嘴上说“乱花钱”,第二天就去建材市场挑地板了。
第二,回到学校,重新联系导师,确定了研究方向。导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当初听说我要放弃保研去“支持男朋友创业”,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现在看到我回来,板着脸说了一句“算你还没蠢到家”,然后塞给我一沓最新的行业报告。
第三,我用了三个通宵,把沈逸辰那个项目的完整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补上了他根本不知道的技术漏洞,做了一套全新的商业模型。
周六早上,我把方案发给了顾晏辰。
十分钟后他打电话过来,声音比上次多了几分认真:“这是你一个人做的?”
“有问题?”
“问题很大。”他说,“这个方案估值至少翻三倍。沈知然,你以前给他打工,真是屈才了。”
我没接话。
他顿了一下,又说:“下周有个行业峰会,沈逸辰会去路演。我帮你安排个位置,你来现场。”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上一世,沈逸辰就是在这次峰会上拿到了第一笔融资,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那天我坐在台下,穿着他嫌弃“太土”的旧裙子,满心欢喜地看他意气风发。
这辈子,我要坐在台上。
峰会在国际会议中心举行,来了不少业内大佬。沈逸辰排在下半场路演,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又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上台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看到我坐在第三排,脸色明显变了。
但很快他就调整过来,打开PPT,开始讲他的“颠覆式商业模式创新”。
我听着他讲那些我熬了无数个夜做出来的东西,听他把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念得理直气壮,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他讲到第七页的时候,我举手了。
主持人愣了一下:“这位女士,请问您是?”
“沈知然,清澜资本战略顾问。”我站起来,看着台上的沈逸辰,“沈总,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您PPT第七页提到的核心技术路径,采用的是A方案还是B方案?”
沈逸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答案。当初我做方案的时候,在两个技术路径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A。但这件事我从没跟他说过,因为他不懂技术,也不关心。
“这……”他额头开始冒汗,“这个属于商业机密,不方便在公开场合——”
“那我替您回答。”我说,“您用的是A方案。但A方案有一个致命漏洞,在处理数据并发时会出现严重的延迟问题。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搭配您PPT第十一页提到的分布式架构——可是您第十一页的架构图,画的是单节点结构,和A方案完全不兼容。”
全场安静了。
沈逸辰站在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向台下:“各位投资人,沈总的方案核心部分存在重大技术缺陷,按照现有框架推进,三个月内必然崩盘。如果您有兴趣,我这里有一份完整的修正方案,欢迎会后联系。”
说完我坐下了。
台上的沈逸辰面如死灰,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路演结束后,沈逸辰在走廊上堵住了我。
他眼睛通红,领带歪到一边,西装皱巴巴的,完全没了刚才的体面。看到我的瞬间,他冲上来就要拽我的胳膊。
“沈知然!你他妈毁了我!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台上有多丢人?那些投资人全跑了!全跑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没碰到我。
因为有人挡在了我面前。
顾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黑色大衣,面无表情地抬手拦住了沈逸辰。他比沈逸辰高半个头,往下看的时候眼神冷得像刀。
“沈总,公共场合,注意举止。”
沈逸辰看清是谁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疯狂:“顾晏辰!你们俩串通好的?是不是?我就说你怎么突然——”
“沈总,”顾晏辰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公司账目上的问题,税务局下周会有人找你谈。建议你提前准备一下。”
沈逸辰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顾晏辰转头看我,眉眼间的冷意褪去,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温和:“没事吧?”
“没事。”我说,“你怎么来了?”
“你说今天要来,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注意到他的大衣口袋露出一个角,是药店的袋子。我抬头看他,发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
“手怎么了?”
他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没事,出门急,蹭了一下。”
我没追问。
走出会议中心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顾晏辰走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我保持一致。
“沈知然。”他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着。”他看着前方的路灯,声音不大,“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可以分一些过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快了两步,挡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五官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他伸手,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吧,送你回家。”
我没说话,跟上了他的步子。
大衣上有很淡的松木香。
回到家,我妈正在看电视,看我进门赶紧凑过来:“然然,今天怎么样?那个姓沈的没欺负你吧?”
“没有。”
“那就好。”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今天下午有个姓苏的女孩子来家里,说什么你和沈逸辰之间可能有误会,想劝你回头。我让她走了。”
苏婉清。
她还真是不死心。
“妈,以后她来直接报警。”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行!”
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到行业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沈逸辰公司涉嫌财务造假,税务稽查已介入,多个投资方宣布撤资。
底下评论一片哗然。
有人@我:沈知然,你今天在峰会上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清辉。我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给沈逸辰煮泡面,他嫌我放多了调料,骂了我一顿。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爱情。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隔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沈知然。”
“嗯?”
“今天在台上,你很厉害。”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窗外万家灯火,远处有车流的声音。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野心和梦想。上一世我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影子,这辈子,我要站在最亮的地方。
不是为了给谁看。
是因为我本来就该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