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一盆冷水正兜头浇下来。

三月的乡野,风里还带着倒春寒的刀子。我浑身湿透,站在刘家老宅的堂屋里,对面是刘建国那张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

“清月,想通了没?订婚协议签了,你家那三十万明天就能到账。”他笑得温柔,眼底却是我上辈子临死前才看透的凉薄。

我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天签了那份协议。放弃保研,掏出父母攒了一辈子的三十万,跟着刘建国去城里创业。我熬夜帮他写商业计划书,陪他见投资人,甚至把自己的创意方案拱手让他。他靠着我的点子拿下第一桶金,转头就和我的“好闺蜜”赵雪搞在一起。

他们联手做假账把我送进监狱那年,我爸气到脑溢血,我妈一夜白头。等我三年后出来,父母坟头的草都长疯了。

而我蹲在监狱的床上,握着她们寄来的死亡通知书,连哭都哭不出声。

“清月?你没事吧?”刘建国伸手要来扶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他。

这一世,我不但要把吃过的苦头全部还回去,还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签。”我笑了,从包里掏出那份订婚协议,“但三十万不够,我要五十万。”

刘建国愣了:“你家不是只有——”

“我妈昨天刚卖了铺子,又凑了二十万。”我睁着眼睛说瞎话,“怎么,建国哥不是说要带我过好日子吗?五十万都舍不得?”

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很快点头:“行,五十万就五十万。不过清月,你那个保研——”

“不去了。”我打断他,“我跟你去城里,全心全意帮你创业。”

刘建国满意地笑了,伸手想揽我的肩。

我没躲。

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因为我知道,最多三天,赵雪就会从省城“特意”赶来和我们汇合。上辈子她是我的好闺蜜,这辈子我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费尽心机抢过去的男人,是怎么一步步完蛋的。

当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而是去了村东头的谢家老宅。

谢衍舟正蹲在院子里修拖拉机,满手机油。看见我来,他抬了抬眼皮:“沈清月?你不是要跟刘建国去城里享福了?”

上一世,谢衍舟是村里唯一一个提醒我“刘建国不是好人”的人。可惜我当时恋爱脑上头,还骂他嫉妒。

后来我听说,谢衍舟去了省城做电商,短短几年成了行业巨头。刘建国创业失败后去找过他,被保安架了出来。

“谢衍舟,”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想不想一年内成为省城电商第一人?”

他手里的扳手顿住了。

“我有方案,有资源,还有五十万启动资金。”我压低声音,“条件只有一个——我要刘建国这辈子翻不了身。”

谢衍舟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

“沈清月,你变了。”

“人总得变一次。”我说,“要么变强,要么变鬼。”

三天后,赵雪果然来了。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拉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笑得温柔可人:“清月,我辞职了,来陪你和建国一起创业!”

上辈子我感动得眼泪汪汪,这辈子我只觉得恶心。

“太好了!”我挽住她的胳膊,笑得比她还真,“正好建国说缺个财务,你是学会计的,太合适了。”

赵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装作犹豫:“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谁跟谁啊。”

我领着赵雪往刘家走,心里冷笑。上辈子你就是财务,把账做得天衣无缝。这辈子我让你接着做,只是这次,每一笔账我都会让谢衍舟的人盯死。

进城那天,刘建国租了个城中村的隔断间,美其名曰“创业初期艰苦奋斗”。上辈子我心疼他,主动睡地板。这次我直接把行李箱往床上一扔:“建国哥,床让给我和雪儿睡,你打地铺吧。”

刘建国脸色僵了僵,碍于赵雪在,没好意思发作。

当晚,赵雪就开始了她的表演。半夜“不小心”踢到刘建国,娇滴滴地道歉,两人在黑暗中眉来眼去。上辈子我没看见,这辈子我睁着眼听完全程,差点笑出声。

创业第一个月,刘建国拿着我的五十万租了间写字楼,注册了公司,做农产品电商。上辈子这是我一手操盘的,所有方案都是我写的。这辈子我直接告诉刘建国:“建国哥,我学历不如你,方案还是你来写吧,我给你打下手。”

刘建国不疑有他,让我写个初稿给他看。

我写了。

但故意写得漏洞百出,逻辑混乱。刘建国改了三版还是不成样子,赵雪在旁边出主意:“要不咱们请个专业的?”

“请什么请?”我假装着急,“钱都快花完了。”

刘建国脸色难看,最后还是咬着牙请了个外包团队。花了他十万块,做出来的方案正是我上辈子写的那个——只是核心数据被我动了手脚。

与此同时,谢衍舟已经拿着我给的详细方案,在省城另一头注册了公司,连供应链都谈好了。

我们约定,等刘建国这边烧完五十万,谢衍舟那边正好上线。

到时候同样的产品,同样的模式,但谢衍舟的成本比我给刘建国的方案低了百分之三十。刘建国拿什么竞争?

果然,两个月后,刘建国的项目还没上线,谢衍舟的“春风优选”已经一炮而红。刘建国急得嘴上长泡,赵雪也开始慌了。

“清月,你说咱们是不是方向错了?”赵雪试探我。

我咬着笔杆装傻:“不会吧?建国哥不是说他很厉害吗?”

赵雪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她开始偷偷接触谢衍舟的公司,想跳槽。上辈子她也是这样,一边在公司捞钱,一边给自己找后路。这辈子我早就跟谢衍舟打过招呼,赵雪去面试的时候,HR直接把她拒了。

理由很体面:学历不符合要求。

赵雪气得脸都绿了,回来就跟刘建国哭诉,说有人故意搞她。

刘建国那时候已经被项目逼得快疯了,根本没心思哄她,随口说了句“别闹了”,赵雪当场摔了杯子。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转折发生在那年秋天。

刘建国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他开始打歪主意。上辈子他是靠赵雪做假账套出了公司最后一笔流动资金跑路的,这辈子他故技重施,让赵雪偷偷转账。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转账的那天晚上,我提前把银行的人请到了公司隔壁。刘建国和赵雪刚转完账,门就被推开了。

“刘总,有人举报你们公司涉嫌商业欺诈,请配合调查。”

刘建国脸色煞白,赵雪直接瘫在地上。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被带走,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刘建国在里面待了三天,被他那个当副县长的叔叔捞了出来。出来那天他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红着眼睛问我:“是不是你?”

我没否认。

“沈清月!”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你他妈疯了?我哪点对不起你?”

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但还是笑了:“刘建国,你还记得我爸叫啥不?”

他愣住了。

“我爸叫沈德厚。”我一字一顿,“上辈子他被你气得脑溢血死的时候,你在三亚跟赵雪度假。我妈叫王秀兰,她收到我入狱通知书的那天晚上,从医院十二楼跳了下去。”

刘建国的手松了,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你……你说什么上辈子?”

“我说,”我猛地推开他,整了整衣领,“这辈子,你欠我沈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刘建国跑了。

他连夜带着赵雪离开省城,去了南方。临走前给所有认识我的人发消息,说我疯了,说我得了妄想症。

我懒得解释,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衍舟的公司已经估值过亿,他给我留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没有白要,我用这半年积攒的资源和人脉,帮他谈下了省城最大的农产品供应链。

那天签完合同,谢衍舟请我吃饭。

“沈清月,”他端着酒杯,忽然认真地看着我,“你当初为什么找我?”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上辈子,只有你跟我说过一句真话。”

“什么话?”

“你说,‘刘建国不是好人,你别跟他走。’”

谢衍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这辈子,我也跟你说句真话。”

“你说。”

“我喜欢你,从上辈子就喜欢。”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谢衍舟,你这话说得太晚了。”

“晚了?”

“你得排队。”我端起酒杯,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这辈子我要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才有空考虑别人。”

谢衍舟看了我三秒,忽然大笑起来。

“行,我排着。”

我没告诉他,上辈子我在监狱里收到父母死讯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谢衍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沈清月,下辈子别傻了,来我身边。”

那个梦我记了整整三年。

如今重来一次,我不但要站在他身边,还要和他并肩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让那些曾经踩过我的人,只能仰望。

至于刘建国和赵雪——

后来我听说他们在南方开了个小饭馆,生意惨淡。赵雪跟一个混混跑了,刘建国欠了一屁股赌债,东躲西藏。

我没再关注他们的消息。

因为春风从乡野吹来,吹过城市的高楼,吹过满山的果园,最终会吹向更远的地方。

而我,沈清月,终于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