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王笠纶眼前晃了晃,把他刚写好的信纸映得昏黄。信是写给苏州老家的,话讲得漂亮,说什么“西北贫苦,实不忍心离去”,要留下做一番事业-1。可只有他自己晓得,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像黄坡村地里的草籽,见着点土就想往外钻——他隐约觉得,那条人人挤破头想回城的路,尽头未必就是他想要的“好日子”。隔壁屋,李永强收拾行李的窸窣声停了,大概已经睡下,明天他就要坐上政府安排的车,去市里赶火车,和大多数知青一样,与这片黄土地“一辈子不再见”-1。王笠纶吹熄了灯,黑暗和屋里老罗家那点淡淡的、混杂着干草和土腥气的味道,一下子把他裹紧了。

这决定做得,真叫一个“愣”!村里李嫂的话还在耳朵边嗡嗡:“人人都回大城市,你偏偏留在这?咋跟你爸妈交代?”-1是啊,咋交代?父亲是厂里的钳工,母亲是纺织女工,标准的工人家庭,就盼着他回去顶个职,过安稳日子-1。他倒好,一张申请表,把自己钉在了这沟壑纵横的西北。老罗家几个娃娃晚上吃饭时眼巴巴瞅着菜碗的模样,让他心里那点“愣”劲儿,又掺进了一丝别的、沉甸甸的东西。这里的人,苦是真的苦,一碗白米饭都是过年般的奢侈-1。可他们的苦,好像和他之前想象的那种“需要被拯救的苦”不太一样,那是一种扎在土里、生生不息的、沉默的韧性。

留下,自然不是来做客的。区公所的安排很快就下来了,让他到峪平公社下边一个更偏的片儿去协助工作。名义上是“干部”,其实啥都得干:调解邻里因为一只鸡闹到大队的纠纷,跟着老会计熬夜算永远对不拢的工分账,冬天带队上山给集体林地清淤防冻。手忙脚乱,出的洋相一箩筐。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所谓“权力”的实体,不是文件上的红头印章,而是老乡家里一碗能解渴的凉水,是傍晚村口大槐树下,大家愿意听你讲一讲山外面政策时,那些将信将疑却又带着期盼的眼神。这和他读过那些史书里描写的权力之巅,简直风马牛不相及-4。史书里的巅峰,是张献忠那种人性之恶在绝对权力下的无限膨胀,是血流成河,是孤家寡人-4。而他现在沾手的这点“权力”,更像是一把沉重的镢头,你得弯下腰,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从这贫瘠的土地里,勉强刨出一点让大家活下去的希望。这哪里是巅峰?这分明是权力的最底层,是基石,也是泥潭。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和疲惫里,一眨眼过了两年。王笠纶黑了,瘦了,说话带上了当地的口音,处理事情也渐渐有了些章法。他帮村里引进了耐旱的土豆品种,张罗着修了段能走拖拉机的土路,虽然过程磕磕绊绊,没少挨骂,但到底成了几件事。上级看他踏实,调他到河口镇,负责一片几个村的联络工作。担子重了,找他的人更多了,有真遇着难处的,也有想从他这儿讨点巧、走点门路的。他开始体会到一种新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那根弦总是绷着,不敢松。夜里,他偶尔会想起历史上那个唯一站上权力之巅的女性,武则天-7。她走过的路,是何等诡谲凶险,从尼姑庵回宫的那一刻起,恐怕每夜都难以安枕,信任成了最奢侈的东西,每一步都是算计与挣扎-7。他现在的位置,离那样的“巅峰”十万八千里,却已经初尝了那种如履薄冰的滋味。权力每向上攀登一步,身边能说真心话的人似乎就少一茬,脚下可供回旋的余地也窄一分。这巅峰,越往上走,风景或许越辽阔,但寒风也越刺骨,越孤独-2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夜。山洪冲垮了上游水库的一段土围子,虽然不是主坝,但洪水直冲下游一个地势低洼的自然村。王笠纶当时正在镇上,接到电话,脑袋“嗡”的一声。他带着能召集的所有人手,顶着砸得人生疼的雨点往村里赶。电早就断了,手电筒的光在狂暴的雨夜里微弱得像萤火。眼前一片狼藉,哭声、喊声、牲畜的哀鸣声混成一片。他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指挥抢险,转移老人孩子,自己也跳进齐腰深冰冷的泥水里帮忙搬东西。那一刻,什么前程,什么算计,全被洪水冲得干干净净。他眼里只剩下一个个需要被拉一把的人。混乱中,不知谁家房梁塌下一截,他推开旁边一个吓呆了的老乡,自己的胳膊被重重划了一道,血瞬间就涌出来,混着泥水,也分不清了。

伤不重,但这事儿传开了。再后来,因着一些机缘和努力,他得到了一个去省里学习深造的名额。这在很多人眼里,是通往更大“平台”、更接近所谓权力之巅的宝贵阶梯。临行前夜,他独自走上黄坡村的坡顶。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河低垂,脚下是沉睡的村庄和广袤无声的土地。晚风清凉,带着庄稼将熟未熟的气息。胳膊上的伤疤早已愈合,只剩一道浅白的印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三年,像把一颗从江南带来的种子,误打误撞撒在了西北的黄土高坡上。它没有按照预想的温室路径生长,而是被迫把根须疯狂地扎进这干硬的土里,去够那深藏的地下水,去迎接风沙和骄阳。这个过程痛苦而扭曲,但这颗种子,竟然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姿态活了下来,甚至开始试着为脚下的一小片土地,投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荫凉。

去省城的班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上升。王笠纶望着窗外不断下降的村落和田野,心里异常平静。他曾经以为,权力的滋味在于掌控和上升,像攀登一座险峰,目标是征服与俯视-9。但现在他模模糊糊地感到,或许还有另一种理解。真正的“权力之巅”,可能不在于你最终站在了哪一级官阶的台阶上,而在于这一路攀登中,你的肩膀被多少人的期望压过,你的手曾真实地拉起过多少双需要帮助的手,你的心又能容得下多少这片土地上的悲欢与沉重。这条路,向上是责任与孤独,向下则是根脉与重量。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