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三少爷他又往您院里送东西了。”

丫鬟春桃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一只锦盒,脸上的表情却复杂得很。

谢明昭从妆台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些看似温情的小恩小惠迷了眼,一步步走进谢景安设下的圈套。那个男人,她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用三年的虚情假意哄得她掏空了母亲留下的全部嫁妆,用她的银子打通关节、结交权贵,最后在她失去利用价值时,一纸诬告将她送入大牢。

她至今记得牢房里老鼠啃噬脚趾的痛,记得母亲留给她的玉镯被狱卒抢走时的屈辱,更记得——谢景安踩着她的尸骨登上侯府世子之位时,那副温润如玉的嘴脸。

“打开。”

春桃愣了愣,觉得二小姐今日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往日二小姐看到三少爷送来的东西,总会露出温柔的笑,今日这声音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点翠步摇,做工精细,价值不菲。

上一世,这支步摇让她感动了整整三个月。现在想来,那不过是谢景安从她给的银子里随手拨出九牛一毛买的,却换走了她全部的信任。

“拿去当了吧。”谢明昭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镜中这张年轻的脸。十八岁,一切还来得及。

“当、当了?”春桃瞪大眼睛,“可这是三少爷的心意——”

“心意?”谢明昭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他一个庶子,月例银子不过二十两,哪来的钱买这种成色的点翠?用的不还是我母亲留下的银子。”

春桃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去把我库房里的账册拿来,再把三少爷这半年送来所有东西的单子列出来,一样不落。”

“小姐要做什么?”

谢明昭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那是谢景安住的棠院。此刻他应该在等她的回礼吧?上一世她回了自己亲手绣的荷包,让他以此为信物,在父亲面前演了一出“姐弟情深”的好戏,顺理成章接管了她母亲留下的铺子。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没了她的银子,他拿什么去结交那位京城来的贵人。

“小姐!小姐不好了!”另一个丫鬟碧桃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老夫人在前厅发了好大的火,说要把您的陪嫁铺子收回来,交给三少爷打理!”

谢明昭眉梢微挑。

来了。

上一世这个节点,老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她当时哭着求情,说那些铺子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结果被老夫人一通训斥,说她不识大体、不顾谢家大局。最后还是谢景安站出来“帮”她说话,主动推辞了铺子的管理权,赢得了她的感激,也赢得了她后来心甘情愿双手奉上一切。

“走吧,去前厅。”谢明昭理了理衣襟,迈步往外走。

“小姐,您就这样去?”碧桃急了,“老夫人正在气头上,您应该先去请三少爷帮忙说情啊!”

“求他?”谢明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碧桃一眼。

这一眼看得碧桃心里发毛。二小姐的眼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锋利?

“碧桃,我记得你是三年前从棠院调到我院里的?”

碧桃脸色骤变,扑通跪下来:“小、小姐,奴婢是太太安排的——”

“行了,起来吧。”谢明昭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又没说要追究你。只是从今天起,你记住自己是谁的丫鬟就行。”

她没有再多说,抬脚往前厅走去。

春桃抱着锦盒追上去,碧桃跪在原地,额头上冷汗涔涔。

前厅里,谢家老夫人高坐主位,面色阴沉。谢明昭的父亲谢衍坐在一旁,欲言又止。谢景安站在老夫人身侧,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温润,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在必得。

“跪下!”老夫人一见谢明昭进门,劈头就是一声厉喝。

谢明昭没有跪。

她站在厅中,目光平静地与老夫人对视。

上一世她跪了,跪到膝盖淤青,跪到最后连母亲留给她最后的底气都跪没了。

“祖母要收回母亲留给我的铺子,总要给个说法。”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老夫人没想到她会反问,脸色更加难看:“说法?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手里攥着那么多铺子做什么?你弟弟景安有经商之才,把铺子交给他打理,收益归公中,这是为谢家大局着想!”

“为谢家大局着想?”谢明昭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为什么只收我的铺子?大堂兄手里也有三间铺子,二房的庶女名下有两间脂粉铺,祖母怎么不一起收回来,交给三弟弟打理?”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谢衍看向女儿的眼神带了几分意外。这个女儿一向温顺,从不敢顶撞老夫人,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

老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是在质问我?”

“明昭不敢。”谢明昭微微垂眸,语气却不卑不亢,“明昭只是不明白,祖母口口声声说为大局着想,为什么偏偏针对我一个没了母亲的孤女?我母亲留下的铺子,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就是闹到衙门去,也没有强抢的道理。”

“放肆!”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你母亲的东西就是谢家的东西,你也是谢家的人!你以为没有谢家,你一个女子能守得住那些产业?”

“所以祖母的意思是,我若是不同意交出铺子,就要把我赶出谢家?”

老夫人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敢?”

谢明昭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老夫人,一字一句道:“祖母当然敢。只是祖母别忘了,我外祖家虽已败落,但朝中还有几位故交。祖母若是把我赶出家门,我少不得要去那些长辈面前讨口饭吃,顺便问问——谢家侵吞孤女财产的事,他们管不管。”

“你——!”老夫人脸色骤变。

谢衍也坐不住了:“明昭!怎么跟你祖母说话呢!”

谢明昭转头看向父亲,眼底没有怨恨,只有失望。

上一世她到死才明白,这个父亲不是不爱她,只是他的爱太廉价,廉价到在家族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父亲,我不是来闹事的。”她的声音放软了些,眼眶微红,“我只是想守住母亲留给我的念想。母亲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她说这些铺子是给我将来的嫁妆,让我好好守着。父亲,我答应过母亲的事,不想食言。”

谢衍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谢景安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温声道:“大姐,祖母也是为了谢家好,你别生气。铺子的事可以再商量,你先给祖母赔个不是。”

多体贴啊,多温柔啊。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嘴脸骗了,以为他真的在帮她说话。

“三弟弟。”谢明昭转向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说得对,铺子的事可以再商量。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请教三弟弟——你上个月从账房支的三百两银子,说是要买一批上好的绸缎做年礼,怎么那些绸缎我见着去了城南的王家?”

谢景安脸色微变:“大姐在说什么?那些绸缎确实是做年礼用的——”

“是吗?”谢明昭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我让人去城南王家打听的消息。王家上个月确实收到了一批绸缎,但不是你送的,是王家少爷自己买的。而送绸缎给王家少爷的人,是三弟弟身边的小厮常福。”

“你调查我?”谢景安的声音陡然拔高,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

“我只是好奇公中的银子去了哪里。”谢明昭将那张纸叠好,重新收回袖中,“三弟弟别紧张,这件事我会好好查清楚的。毕竟公中的银子,也有我母亲铺子交上去的收益,不是么?”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看向谢景安的目光带了几分狐疑。谢衍则皱紧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庶子支取大笔银子的事一无所知。

谢景安很快镇定下来,温声道:“大姐误会了,那些银子是用来打点城南生意的,账目我回头可以拿给父亲过目。只是大姐今日这般顶撞祖母,实在不该。”

他这一手四两拨千斤,既解释了银子的事,又把话题拉回谢明昭顶撞长辈的问题上。

果然,老夫人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今天就说清楚,铺子你交是不交?”

谢明昭看着这祖孙二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上一世她怎么会觉得谢景安是好人?他的每一次“帮忙”,都恰到好处地把她推入更深的陷阱。她顶撞老夫人,他劝她认错,结果她认了错,铺子没了;她质疑账目,他替她“查账”,结果查到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了她的嫁妆铺子经营不善。

“交。”谢明昭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了。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早这样不就——”

“但我有条件。”谢明昭打断她,“铺子可以交给公中打理,但必须立下字据,写明是托管,产权仍归我名下。每年的收益三七分,公中拿三成作为管理费用,七成归我。另外,我要派我的人进铺子学经营,三年后铺子全权收回。”

“七成?你疯了?”老夫人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一个丫头片子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祖母,那些铺子一年营收不过两千两,七成也就是一千四百两。”谢明昭不紧不慢地说,“我每个月吃的用的穿的,哪样不是从公中出?这一千四百两,除掉我的开销,剩下的我还会补贴公中。祖母若是连这点银子都不肯给我,那未免太让人寒心了。”

“你——”

“还有,”谢明昭再次打断她,目光扫过谢景安,“三弟弟既然这么有经商之才,不如先从自己做起。我听说三弟弟名下也有两间铺子,是前年祖母私下给的吧?不如三弟弟先把自己的铺子交给公中,给大家做个表率?”

谢景安的脸彻底黑了。

他那两间铺子是老夫人偷着给的,这件事谢衍并不知道。谢明昭当众说出来,等于把老夫人的私房钱摆到了明面上。

“什么铺子?”谢衍果然皱眉看向老夫人,“母亲,您什么时候给景安置办了铺子?”

老夫人哑口无言。

谢明昭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这一局,她赢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谢景安不会善罢甘休,老夫人也不会。她母亲留下的那些铺子,牵涉的利益远不止表面上那点营收——那些铺子的地底下,埋着她外祖父当年藏下的一批古董字画,价值连城。

这才是谢景安真正想要的东西。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秘密,是后来在牢里,一个老狱卒酒后失言,她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这一世,她不会再输了。

“父亲,祖母,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谢明昭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三弟弟,你那位京城来的贵客,好像姓周吧?听说他对古玩很感兴趣。三弟弟要是想投其所好,我劝你别打那批古董的主意——外祖父当年那些东西,早就被我娘转移走了,你就算挖地三尺也找不到。”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谢明昭没有回头,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她走出前厅,春桃小跑着跟上来,脸色发白:“小姐,您怎么知道三少爷在找古董?还有,您说的那些话——”

“春桃。”谢明昭停下脚步,看向自己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从现在起,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谢景安送来的东西,一律不收;谢景安递来的话,一律不传;谢景安请我去的地方,一律不去。”

春桃愣愣地点头。

谢明昭抬头望向天空,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她要让谢景安把吃进去的每一两银子都吐出来,要让老夫人后悔今日的偏袒,要让那些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跪在她面前求饶。

至于那些铺子、那些古董、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会亲手一样一样拿回来。

前厅里,谢景安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他重生回来三天了。

三天里,他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布局,提前向老夫人进言收回铺子,提前让碧桃打探消息,提前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以为这一世会像上一世一样顺利,甚至更快。

可谢明昭刚才的反应,分明不是一个十八岁闺阁女子该有的样子。

她提到了古董,提到了王家的绸缎,提到了京城那位周姓贵人——这些事,她上一世到死都不知道。

除非……

谢景安瞳孔骤缩。

除非,她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如果谢明昭真的重生了,那他的所有计划都要重新谋划。上一世他用了三年才掏空她的嫁妆,这一世他本想一年内搞定,可现在看来——

别说一年,他连三个月都未必能撑过去。

“景安。”老夫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那个丫头说的古董是怎么回事?”

谢景安回过神,脸上重新挂上温润的笑:“祖母别听大姐胡说,哪有什么古董。她不过是气头上胡言乱语罢了。”

“可她说的铺子——”

“铺子的事不急。”谢景安压低声音,“祖母,您有没有觉得大姐今天不太对劲?”

老夫人皱眉想了想,缓缓点头:“确实不太对。往日她哪有这个胆量顶撞我?今天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句句带刺,还知道拿外祖家的关系压我。”

谢景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祖母,大姐既然不同意交铺子,我们不如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给她说亲。”

老夫人眼睛一亮。

谢景安的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翻涌着阴鸷的寒意:“上一世给她说的那门亲事,她不是没同意吗?这一世,我们找个她不得不嫁的人家。等她出了谢家的门,那些铺子还不是公中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祖母觉得,城北王家的那个痴傻少爷怎么样?”

老夫人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谢景安也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谢明昭,不管你重没重生,这一世,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