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的夜晚,我死在摄政王府的柴房里。

心口插着的那把匕首,是萧衍亲手送我的定情信物。刀刃上刻着“此生不负”,鲜血顺着字迹蜿蜒而下,洇红了冰冷的稻草。

“姐姐放心去吧,摄政王的正妃之位,妹妹替你坐了。”

沈清辞站在柴房门口,一袭大红嫁衣衬得她面若桃花。她身后,萧衍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

“薛凝,你不过是孤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局已定,你这颗废子,该让位了。”

我至死都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薄唇微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上一世,我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女医正,为救萧衍中毒伤了根本,从此再也拿不了针。我倾尽毕生所学为他培养暗探、研制毒药、铲除异己,甚至亲手毒杀了自己的恩师——只因为老师说了一句“摄政王狼子野心”。

我爹娘为保我平安,散尽家财四处奔走,最终一个被流放途中病死,一个悬梁自尽。

而我,死在了他们死后第三个月。

临死前最后一眼,我看见萧衍搂着沈清辞转身离去。沈清辞回头冲我笑了笑,那是胜利者的微笑,温柔而残忍。

我恨。

恨到灵魂都在燃烧。

恨意将我拉回现实的那一刻,鼻尖萦绕的是浓郁的药香,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凝儿,这株天山雪莲你当真要送给摄政王?这可是你师傅留给你的……”

是母亲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雕花的窗棂、满架的药书,还有窗前那株我亲手养大的白梅。

这是我在薛府的药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嫩,没有疤痕,没有常年配药留下的老茧。

我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原点。

“母亲,雪莲留下。”我站起身,嗓音微哑,“女儿不送了。”

母亲愣住了。上一世,我执意要将师傅留下的雪莲送给萧衍,说是为他调理旧伤,实则被他拿去炼制了害人的毒药。母亲为此与我大吵一架,那也是我与家人决裂的开端。

“凝儿,你……想通了?”母亲眼眶微红,“那摄政王的邀约,你还去吗?”

邀约。

萧衍约我三日后去王府赴宴,说是要“商议要事”。上一世,我在那场宴会上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昏了头,当众许下了“此生非君不嫁”的誓言,从此沦为京城笑柄。

“去。”我端起茶盏,指尖微凉,“当然要去。”

母亲欲言又止。我冲她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娘,女儿以前不懂事,让您操心了。从今往后,女儿的心里,只有薛家,只有你和爹。”

母亲愣在原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靠在母亲肩头,闭上眼,将眼底的杀意藏得干干净净。

萧衍,沈清辞,上一世你们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你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三日后的摄政王府,宾客满堂。

我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却在鬓间簪了一支红梅——那是薛府药庐里折的,白梅红蕊,清冷至极。

萧衍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蟒袍,眉目如画,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嗓音低沉温柔:“薛姑娘来了,快请上座。”

上座。

上一世,我受宠若惊地坐了过去,从此被架上高台,再也没能下来。

这一世,我站在大厅中央,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冷漠的面容:“王爷好意,薛凝心领。不过今日前来,只为还王爷一样东西。”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满座哗然。

那是一份婚书,上一世我与萧衍私下订立的婚书,上面有他的印章和亲笔签名。上一世我将它视若珍宝,贴身收藏,直到死前才被沈清辞从我怀中夺走。

“薛凝今日当众宣布,与摄政王的婚约,作废。”

我将婚书撕成两半,碎片落在地上,像极了上一世被践踏的心。

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很快恢复如常,眼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纵容,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女孩:“凝儿,可是孤哪里做得不好?你若有什么委屈,私下与孤说便是,何必——”

“王爷。”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整个大厅的人听见,“上一世你骗我为你毒杀恩师、残害忠良,最后将我剜心弃尸柴房。这一世,你觉得我还会上当吗?”

满座死寂。

萧衍瞳孔骤缩,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我:“你……”

“奇怪我怎么会知道?”我笑了笑,将鬓边的红梅摘下来,放在撕碎的婚书上,“王爷,这世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重来。上一世你欠我的,这一世,我亲自来取。”

我转身,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大步走出王府。

身后传来萧衍低沉的声音:“拦住她。”

侍卫们蜂拥而上。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各位侍卫大人,我劝你们想清楚。你们王爷的旧伤,每个月十五都会发作,疼痛入骨,只有我薛家的独门金针刺穴之法能解。今日是十四,明日就是十五。你们若伤了我,明日谁给他施针?”

侍卫们齐齐顿住。

身后,萧衍的呼吸声骤然加重。

我没有停步,踏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目,我抬头看天,任由温热的光线洒在脸上。

这才叫活着。

上一世我跪着活,这一世,我要站着,把所有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回府的路上,马车在朱雀街被人拦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男人一身绛紫锦袍,斜倚在马上,狭长的凤眸里带着玩味的笑意:“薛姑娘,久仰。”

顾宴。

当朝首辅顾宴,萧衍的死对头,上一世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公然弹劾摄政王的人。也是上一世,在我被萧衍利用殆尽后,唯一一个派人给我送过药的人——虽然那碗药被沈清辞当着我的面泼在了地上。

“顾大人。”我微微颔首。

“方才在王府里,姑娘好大的魄力。”顾宴翻身下马,走到车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只是姑娘当众撕毁婚书,就不怕摄政王报复?”

“顾大人觉得,我怕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有意思。薛姑娘,要不要和本官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摄政王手中有三处私矿,表面上归朝廷管辖,实则被他私自开采,每年获利数百万两。本官查了三年,始终拿不到核心账目。”顾宴的声音压得很低,“本官听说,姑娘上一世曾替他掌管过私矿账册。”

我心头一跳。

上一世,萧衍确实让我管过那些账册。他是故意的,为的就是将我彻底绑上他的贼船,让我手里沾满脏事,再也洗不干净。

“账册藏在他书房暗格里,暗格的机关在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五本书后面。”我平静地说,“不过那只是副本,正本在他心腹幕僚周恒手中,藏在他家后院枯井的夹壁里。”

顾宴的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姑娘果然爽快。”

“顾大人不必谢我。”我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布帘传出去,“我要的,从来不是他的钱,是他的命。”

马车继续前行。

身后传来顾宴低低的笑声:“薛凝,本官越来越欣赏你了。”

我没有回答。

欣赏不欣赏,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上一世我信了萧衍的甜言蜜语,落得剜心而死的下场。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任何人。

我只信自己手里的刀。

回府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城东的医馆。

医馆不大,坐堂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给一个孩童诊脉。见我进来,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凝丫头?你怎么来了?”

这是师傅。

上一世,我为了萧衍,亲手在师傅的药里下了毒。师傅死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凝儿,师傅不怪你”,而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因为萧衍说“成大事者不能心软”。

“师傅。”我跪在他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徒儿不孝。”

师傅吓了一跳,连忙来扶我:“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

我站起身,红着眼眶看着他:“师傅,从今天起,徒儿要跟您重新学医。学最正宗的医术,救最该救的人。”

师傅愣住,随即笑开了花:“好好好,师傅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那些权贵之家的争斗,哪有救人来得踏实?”

权贵争斗。

我垂下眼睫。

师傅,您说得对。但这一世,我要用救人的医术,杀该杀的人。

回府已是深夜。

我走进药庐,点上灯,开始整理药材。师傅留下的《百毒经》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八个字——“以毒攻毒,以杀止杀”。

上一世我看不懂这八个字,这一世,我懂了。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没有抬头,手中的药材分类的动作不停:“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窗棂被推开,一道人影翻身而入。

来人身着夜行衣,身材颀长,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他落地无声,显然是高手。

“薛姑娘好耳力。”他拉下面罩,露出顾宴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顾大人深夜来访,就不怕被人说闲话?”

“本官行事,何须在意他人眼光?”顾宴走到桌前,随手拿起桌上的《百毒经》,翻了翻,“本官已经派人去查那几处私矿了,若情报属实,最多一个月,萧衍就会有大麻烦。”

“不够。”

“嗯?”

我放下手中的药材,抬头看着他:“私矿的事最多让他伤筋动骨,扳不倒他。要杀萧衍,必须从他最核心的东西下手。”

顾宴挑眉:“姑娘指的是?”

“兵权。”我一字一顿,“萧衍暗中养了三万私兵,藏在京城外三十里的青峰山中。私兵的头领叫赵虎,是萧衍的结拜兄弟,此人性情暴虐,好色贪财,身边有个宠妾叫柳儿,是萧衍安插的眼线。赵虎对此并不知情,一直以为柳儿是真心爱他。”

顾宴的眼神彻底变了:“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上一世,我是他的棋子。”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我脸上,冰凉如水,“棋子虽然身不由己,但棋子能看到棋盘的全貌。顾大人,这一局,我来执棋。”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顾宴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薛凝,你知道吗?本官查萧衍查了五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你一个闺阁女子,只用了一天。”

“因为我不是闺阁女子。”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顾宴看着我,目光幽深如潭。

许久,他说:“好,本官信你。你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事成之后,萧衍的命归我。第二,我薛家的清白,你替我保住。第三——”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第三,你别爱上我。”

顾宴愣住,随即大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薛凝,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对本官说这种话的女人。”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很认真,“上一世,我最致命的错误,就是动了感情。这一世,我不碰感情,也不想欠任何人的情。我们只是合作,没有其他。”

顾宴止住笑,定定地看着我,那双凤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好,本官答应你。只是合作,没有其他。”

他翻窗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骗人的。

我对自己说。

顾宴,你答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因为上一世,我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萧衍的冷笑,不是沈清辞的嘲讽。

而是你在柴房外,隔着那扇破门,沙哑着嗓子说的一句话。

你说:“薛凝,本官来晚了。”

可惜那一世,一切都晚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说这句话。

因为这一世,我要活着。

好好地、恣意地、刀枪不入地活着。

至于感情……

我看着窗台上那株白梅,月光下,梅花开得正盛。

上一世,我将它折下送给萧衍,他说“梅香如卿,沁人心脾”,然后随手丢在案头,任它枯萎。

这一世,白梅只为自己开。

我转过身,开始研磨药材。

明天是十五,萧衍的旧伤会发作。他一定会派人来请我。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一世的第一次交锋。

不是施针救命,而是——

在他最痛的时候,告诉他,这一世,能救他的药,只有我能配。而配药的条件,是他拿命来换。

窗外,夜风起,吹落一地梅花。

我研墨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两个字——

“开局。”

这一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不,应该说,只能你死。

因为我薛凝,从地狱爬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