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刺骨的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帐顶,藕荷色蝉翼纱,银线绣着并蒂莲。
她愣住了。
这帐子,是她未出阁时娘亲给陪嫁的,嫁进镇国公府的第三年就被赵姨娘以“旧了”为由换掉了。
第三年。
沈昭宁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嫩,没有后来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指甲上还染着蔻丹,是出阁前大嫂替她染的。
她颤抖着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摸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白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昭”字。
这是她十六岁生辰时,父亲送的。
十六岁。
她嫁进镇国公府,是在十五岁及笄那年。
沈昭宁闭了闭眼,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嫁入镇国公府十年,从天真烂漫的沈家嫡女,熬成了镇国公府后宅的一具行尸走肉。婆婆磋磨,妾室算计,她替丈夫周明远操持中馈、打点人情、甚至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填补国公府的窟窿。
到头来呢?
周明远攀上了平阳侯府的嫡女,嫌她碍事,便与赵姨娘联手,诬她与人私通。
她没有等到父亲的营救。
因为在她被关进柴房等死的那个月,沈家已经被周明远以“通敌”的罪名连根拔起。父亲斩首,兄长流放,母亲悬梁自尽。
而她,是被赵姨娘一碗毒酒灌下去的。
临死前,赵姨娘附在她耳边笑着说:“姐姐,你以为老爷为什么娶你?沈家兵权在手,陛下忌惮,镇国公府不过是替陛下办事罢了。姐姐一家,都是弃子。”
沈昭宁死死攥着那枚白玉佩,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清醒。
她重生了。
重生在她嫁进镇国公府的第三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父亲还在,兄长还在,沈家三百口人的命,都还在。
“夫人,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门外传来丫鬟春桃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昭宁记得,春桃是她在国公府最忠心的丫鬟,后来被赵姨娘找了个由头,活活打死在院子里。
“进来。”
春桃推门进来,见沈昭宁已经起了,忙伺候她洗漱更衣。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温婉,却透着几分怯懦。
上一世的沈昭宁,就是这副模样。
母亲从小教她“温良恭俭让”,教她“出嫁从夫”,教她“忍一时风平浪静”。她忍了十年,忍到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不必梳太复杂的发髻,简单些就好。”沈昭宁淡淡开口。
春桃愣了一下,夫人平日最在意这些,怕被婆母说不够端庄,每次都要梳上大半个时辰。
“换那件月白色的褙子,配玉色马面裙。”
“夫人,那件太素净了,老夫人上次说——”
“我说穿哪件就哪件。”沈昭宁语气平淡,却莫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春桃不敢再多嘴,依言照做。
收拾停当,沈昭宁带着春桃出了院子。穿过抄手游廊,路过赵姨娘的跨院时,里面传来娇软的笑声。
“老爷真坏——”
沈昭宁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周明远,上一世你利用我沈家十年,踩着我的尸骨攀上高位。这一世,我要你看着自己怎么一步一步,走进万劫不复。
寿安堂里,镇国公府的老夫人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容慈祥,眼神却精明得像把刀子。
“给母亲请安。”沈昭宁屈膝行礼。
“嗯。”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今日倒来得早,不像平日磨磨蹭蹭。”
这话是敲打,也是挑刺。上一世的沈昭宁会惶恐地跪下认错,解释自己是因为操持中馈太晚睡才起迟了。
这一世,沈昭宁只是微微一笑:“母亲说的是,儿媳以后都早些来。”
不卑不亢,不辩解,不讨好。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
“听说你昨儿把给赵姨娘的月例银子减了?”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盏,语气不咸不淡。
“是。”沈昭宁坦然道,“赵姨娘上月支了二十两银子做新衣裳,账上记的是‘添置夏装’,可妾身记得,今年夏装公中统一做过四套,这笔银子对不上账。按府中规矩,先停了月例,查清再说。”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沈昭宁继续道:“母亲放心,儿媳已经让人去查了,若是妾身记错了,自当双倍补还赵姨娘。若账目确实有误,那便是赵姨娘管家不力,儿媳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一席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告状,也没有退让,把规矩摆得明明白白。
老夫人看了她半晌,缓缓喝了口茶:“你倒是长进了。”
“儿媳不敢。”沈昭宁垂眸,“不过是本分罢了。”
出了寿安堂,春桃吓得脸都白了:“夫人,您怎么敢跟老夫人顶嘴?赵姨娘可是老夫人的娘家侄女——”
“正因为是娘家侄女,才更要查。”沈昭宁脚步不停,“老夫人是讲规矩的人,不会为了一个妾室坏了国公府的名声。”
她太清楚这宅子里每个人的弱点了。
老夫人重规矩,好名声,只要她把事情做在明面上,老夫人不但不会拦,还得夸她一声“公允”。
至于赵姨娘?
一个妾室,也配跟她斗?
回到正院,沈昭宁让春桃把账本全部搬出来。
上一世她嫁进国公府十年,前五年操持中馈,后五年被架空。这宅子里的每一笔烂账,每一个漏洞,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夫人,这么多账本,您一个人看?”春桃抱来厚厚一摞,足有二十几本。
“你帮我分类,按年份排好。”沈昭宁翻开第一本,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
她记得,镇国公府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空了。公中的银子被老夫人挪去补贴娘家,被周明远拿去养外室,被赵姨娘以各种名目贪墨。
而这些窟窿,上一世都是用她的嫁妆银子填的。
沈家世代行商,她出嫁时,母亲把江南三间绸缎庄、两座茶园的契纸都塞进了她的嫁妆箱子里。加上压箱银两万两,她的嫁妆比当初公府娶世子妃的聘礼还多三倍。
上一世,她把嫁妆银子一笔一笔填进了国公府的窟窿里,最后连绸缎庄都被周明远骗去抵了债。
这一世,她要让这些人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正查着账,门外传来脚步声。
“夫人,老爷来了。”春桃小声提醒。
沈昭宁头都没抬。
周明远掀帘进来,一身宝蓝色直裰,面容俊朗,眉目含情。这副皮囊,上一世骗了她整整十年。
“昭宁,听说你今日在母亲那里,提了赵姨娘的事?”周明远笑着坐下,语气温和,像在哄小孩,“不过是二十两银子的事,何必闹得这么大?赵姨娘哭了一上午,你体谅体谅她。”
体谅。
上一世她体谅了他十年,体谅他公务繁忙,体谅他纳妾是“为了开枝散叶”,体谅他花她的银子是“夫妻一体”。
“体谅?”沈昭宁终于抬起头,看着这张让她作呕的脸,平静地说,“老爷说得对,是妾身不够体谅。赵姨娘要银子花,公中既然没有,那便从老爷的月例里扣吧。老爷是男人,少花些不打紧。”
周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怎么?”沈昭宁歪头看他,眼神清澈无辜,“老爷不是说体谅吗?妾身体谅赵姨娘,老爷体谅妾身,这不正好?”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昭宁,你今日是怎么了?”他压着声音,凑近了些,“是不是听人说了什么?我跟赵姨娘不过是——”
“老爷多虑了。”沈昭宁打断他,低头继续翻账本,“妾身很好,只是觉得府中账目有些混乱,想理一理。老爷公务繁忙,不必为这些琐事操心。”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周明远脸色沉了沉,到底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春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夫人,老爷好像生气了。”
“生气?”沈昭宁轻笑一声,“他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昭宁以“理账”为名,把镇国公府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朝天。
她查出了老夫人挪用公中三千两银子补贴娘家侄儿,查出了周明远在外面养的外室花销全挂在公账上,查出了赵姨娘这些年以“添置摆设”“节庆打赏”等名义贪墨的银子不下五千两。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这些账目一笔一笔誊抄清楚,收进了一个上了三道锁的匣子里。
她在等一个时机。
这天,老夫人突然把她叫到寿安堂,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沈氏,你管家不力,赵姨娘院子里丢了东西,你也不管?”
赵姨娘站在老夫人身后,眼圈红红的,楚楚可怜。
沈昭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赵姨娘丢了什么?”
“我的赤金缠丝镯子,是老夫人赏的。”赵姨娘抹着眼泪,“昨日还在,今日就不见了。定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去。”
“哦。”沈昭宁点头,“那赵姨娘觉得,是谁偷的?”
赵姨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老夫人冷哼一声:“你院子里的事,你该查清楚。赵姨娘说是你身边的春桃昨儿去过她院子,之后就丢了镯子。”
原来如此。
沈昭宁转头看向跪在门外的春桃,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夫人,奴婢没有,奴婢去给赵姨娘送绣样,放下就走了,碰都没碰过她的东西。”
“还敢狡辩!”老夫人一拍桌子,“来人,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打二十大板,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慢着。”
沈昭宁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她看着老夫人,不卑不亢:“母亲要打儿媳身边的人,总得有个由头。赵姨娘说镯子丢了,可有证据是春桃拿的?若是没有,就这么打下去,传出去外人只会说国公府冤枉丫鬟,苛待下人。”
“你——”老夫人气得脸都白了。
“再者,”沈昭宁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从袖中取出一个账本,翻开放在桌上,“儿媳昨日正好在查赵姨娘院子的账,发现赵姨娘上月报了一笔‘添置首饰’的银子,其中就包括一支赤金缠丝镯子。这支镯子,赵姨娘是报的公中账,按规矩,公中所购之物,归公中所有,赵姨娘只是暂用。”
她顿了顿,看向赵姨娘:“所以这支镯子,严格来说不是赵姨娘的东西,丢了也不该赵姨娘来心疼。倒是公中该查一查,好好一支镯子,怎么到了赵姨娘手上就丢了?”
赵姨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沈昭宁会当场翻账本。
“母亲若是信不过儿媳,可以让府中的老嬷嬷来查。”沈昭宁合上账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儿媳先告退了,春桃,跟我走。”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老夫人摔茶盏的声音,和赵姨娘压抑的哭声。
春桃跟在后面,腿都是软的:“夫人,您、您不怕老夫人责罚吗?”
“责罚?”沈昭宁脚步轻快,“她不敢。”
因为她手里握着整个国公府的烂账,老夫人要是敢动她,她就把这些账本递到都察院去。
上一世的沈昭宁,到死都在忍。
这一世的沈昭宁,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真正的高潮,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日,镇国公府设宴,请了不少京中权贵。平阳侯府的夫人也来了,带着她的嫡女——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取代了沈昭宁的位置。
席间,平阳侯夫人笑着跟老夫人寒暄,目光时不时瞟向周明远,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昭宁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茶。
酒过三巡,老夫人突然开口:“沈氏,你去把前年陛下赏的那套官窑茶盏拿出来,给平阳侯夫人见识见识。”
这是在支开她。
沈昭宁笑了笑,起身去了。
但她没有去拿茶盏,而是绕到前厅,找到了正在陪客的周明远。
“老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商量二弟的婚事。”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几位夫人听见。
周明远皱了皱眉,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驳她,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花园僻静处,沈昭宁停住脚步。
“老爷,有件事妾身一直没告诉你。”她转过身,看着周明远,“上个月查账,妾身发现公中亏空了三万两银子。这笔账,妾身已经写成了折子,打算递交给都察院。”
周明远的脸一瞬间变得铁青:“你说什么?”
“三万两。”沈昭宁一字一顿,“老夫人挪用了八千两,老爷的外室花销一万两千两,赵姨娘贪墨了五千两,剩下的五千两,被老爷拿去填了赌债。”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明远:“这是副本,正本妾身已经交给了沈家的人。如果老爷不想让这份折子出现在陛下的案头,就答应妾身一件事。”
周明远死死盯着她,眼神像要吃人:“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沈昭宁笑了笑,“老爷休了妾身,放妾身归家。沈家的嫁妆,一针一线都不许动。作为交换,这份折子永远不会见光。”
“休你?”周明远冷笑,“你做梦!你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
“是吗?”沈昭宁笑容不变,“那妾身只能把折子递上去了。三万两的亏空,够镇国公府喝一壶的。老爷想想,陛下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国公府,这份折子递上去,陛下会怎么想?”
周明远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当今陛下忌惮镇国公府已久,三万两亏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足以成为一根导火索。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对你不好吗?”
“好?”沈昭宁笑出了声,“你利用我的嫁妆填你的窟窿,你联合赵姨娘架空我的管家权,你跟平阳侯府的嫡女眉来眼去,你——上一世害死我全家。”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周明远没听清,但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恨,是漠然。
像看一个死人。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沈昭宁说完,转身走了。
三天后,周明远签了休书。
镇国公府对外说是“沈氏无出,自请下堂”,体面地把沈昭宁送回了沈家。
没人知道,沈昭宁带走的不只是自己的嫁妆,还有那个装了满满当当烂账的匣子。
回到沈家那天,沈昭宁站在府门口,看着门匾上那个“沈”字,泪流满面。
上一世,她最后一次看到这块牌匾,是在父亲的灵堂上。
“昭宁?”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沈昭宁抬头,看到大哥沈昭衍大步走出来,满脸震惊。
“大哥。”她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沈昭衍愣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冲着送她回来的周家下人们怒目而视:“你们把昭宁怎么了?!”
“大哥,是我自己要回来的。”沈昭宁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是我让周明远休了我。”
沈昭衍愣住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把国公府的烂账、周明远要攀附平阳侯府的事,挑能说的说了。
她没说重生的事,也没说上一世的灭门之祸。
但她让大哥去查一个人——镇国公府与边关将领的书信往来。
因为她记得,上一世周明远诬陷沈家“通敌”,用的就是他自己跟边关将领的通信,改了名字栽赃给沈家。
这一世,她要先下手为强。
沈昭衍虽然不明所以,但妹妹说什么他信什么。沈家在京中经营数代,人脉深厚,要查几封信不是难事。
半个月后,沈昭衍拿到了一样东西——周明远与北境守将私通的密信,信中涉及倒卖军粮、泄露边关布防。
“这是通敌的大罪。”沈昭衍脸色铁青,“周明远怎么敢——”
“大哥,把这封信送到都察院。”沈昭宁平静地说,“不要以沈家的名义,以‘义民’的名义递上去。”
沈昭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照做了。
一个月后,都察院弹劾镇国公府通敌叛国,陛下震怒,下旨彻查。
周明远锒铛入狱,镇国公府被抄家,老夫人、赵姨娘一干人等全部收押。
消息传来时,沈昭宁正在院子里种花。
她放下花锄,仰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上一世,镇国公府风光了十年,踩着沈家的尸骨往上爬。
这一世,一切结束在第三年。
后来,京中人都说沈家嫡女命好,被休回家还能遇到更好的人。
沈昭宁嫁给了江南首富顾家的嫡长子顾云舟,夫妻二人联手做生意,把沈家的绸缎庄开遍了半个大周朝。
成亲那晚,顾云舟掀开盖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你眼里有故事。”
沈昭宁笑了笑:“那你怕不怕?”
“怕。”顾云舟也笑了,“怕你太厉害,显得我没用。”
沈昭宁笑出了声。
她想,这一世,她终于不用再忍了。
不用忍气吞声,不用委曲求全,不用把自己活成一个“好”字。
她只是沈昭宁。
沈家的女儿,自己的主人。
至于周明远?
她听说他在狱中疯了,整日喊着“沈昭宁你害我”,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赵姨娘被判了流放,临行前托人带话给她,说“姐姐好狠的心”。
沈昭宁让人回了一句话:“不是我狠,是你家老爷太贪。”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上一世的账,这一世,她用最体面的方式,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