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的那一刻,鼻腔里涌进的是1978年深秋干燥而清冽的空气。

她愣了三秒。
眼前不是监狱里发霉的墙壁,不是那双被磨得看不出颜色的布鞋,而是一面贴着大红“囍”字的玻璃窗。窗外军区大院的梧桐树正簌簌落着叶子,阳光穿过枝桠,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老茧和冻疮。
这是十八岁的手。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上一世,她死在1985年的冬天,死在监狱的医务室里,死于一场被拖延了太久的肺炎。临死前她听到狱警闲聊,说当年那个军区大院的林参谋,女儿被判了十年,父母受不了打击,一个心梗一个脑溢血,前后脚走了。
那是她的父母。
而她被判刑的原因,是“投机倒把”和“泄露商业机密”。罪名是她的未婚夫沈淮安亲手栽赃的,用的证据是她帮他做的那些账目、写的那些商业计划书、搜集的那些市场情报。
她帮他白手起家,从军区大院走出来的小个体户,做到全市最大的商贸公司。她放弃保送军校的机会,放弃父母安排的所有体面工作,掏空家里的积蓄给他做启动资金,甚至为了他的生意,把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全部搭了进去。
然后在他功成名就的那个晚上,他和他的秘书——她曾经的好闺蜜苏婉——一起端着一杯红酒,笑着看她被带走。
“林晚,你太蠢了。”那是沈淮安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她重生了。
重生在这个一切还没开始的节点——她和沈淮安订婚的前一周。
门被敲响了。
“晚晚,淮安来了,你快出来。”母亲周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上一世,母亲也是这样讨好沈淮安的。因为女儿喜欢,因为女儿为了这个男人要死要活,所以做父母的只能跟着低头,把家里的钱、房子、人脉全部搭进去。
林晚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齐耳短发,白衬衫,蓝布裤子,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她打开门,穿过走廊,走进客厅。
沈淮安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面容端正,眉目温和,看起来像是那个年代最标准的优秀青年。他面前摆着两盒点心,一罐茶叶,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看到林晚出来,他站起身,笑得温润如玉:“晚晚,几天没见,你好像又瘦了。”
上一世,林晚听到这句话会脸红心跳,觉得他是真的关心自己。
现在她听到的,是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你又瘦了,说明你离不开我,说明你为我茶饭不思,说明你已经被我吃得死死的。
“沈淮安。”林晚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用来了,婚我不订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
周敏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晚晚,你说什么胡话?”
沈淮安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语气里带着纵容和无奈:“晚晚是不是又闹脾气了?怪我这两天忙,没来看你?”
他转头看向周敏,笑着解释:“阿姨,晚晚就是小孩子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说的。每次她稍微表现出一点犹豫或者不满,他就用“小孩子脾气”来定义,让她所有的情绪都变得无理取闹,让她觉得自己不懂事、不成熟,进而更加依赖他的“包容”和“大度”。
这是PUA,是1978年还没有这个词,但沈淮安已经用得炉火纯青的手段。
林晚没理他,转头对周敏说:“妈,沈淮安那个店面的投资,咱们家别投了。”
周敏愣住了。
沈淮安的眼神变了。
那个店面的投资,是他整个商业计划的第一步。他知道林晚家里有些积蓄,知道林晚的父亲林国栋在军区有人脉,知道林晚本人脑子好使、能帮他做账理货。他之所以接近林晚,从始至终就是因为这些。
而订婚,是他把这些资源彻底锁定的手段。
“晚晚,你坐下,我们好好说。”沈淮安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林晚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沈淮安后背发凉。因为那不是十八岁少女的笑,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经历过一切的冷笑,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在看一个即将下地狱的人。
“沈淮安,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突然不听话了?”
沈淮安维持着温和的表情:“晚晚,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林晚一字一顿,“你注册公司用的那三个供货渠道,是我爸的老战友给你牵的线。你第一个月盈利的八千块钱,是我熬夜帮你做的账、核的价。你拿到军区后勤采购那个单子,是我把林家的关系网全部铺给你用的。”
沈淮安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对林晚说过他需要,他只是偶尔“不经意”地提起自己遇到的困难,然后林晚就会主动去帮他想办法、找关系、解决问题。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主动要帮他的,以为这就是爱情。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林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晚怎么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客厅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周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女儿为沈淮安做了这么多。
沈淮安站了起来,脸上的温和终于维持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林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林晚说,“我在说,从今天开始,你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分钱、每一条关系、每一个资源,我都会拿回来。”
她转身对周敏说:“妈,给爸打电话,让他别帮沈淮安牵那个军工被服的线了。另外,家里的存折我看一眼,投了多少进去,列个单子出来。”
沈淮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林晚会这么决绝,更没想到她连家里的投资都要清算。他的公司现在刚起步,所有的资金链都依赖林家的投入和关系网,如果林家在这个时候撤资抽身,他的公司会直接崩盘。
“林晚,你冷静一点。”他压着声音说,“我们之间有误会,可以慢慢说。你这样冲动,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有冲动。”林晚说,“我很冷静,比你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静。”
她走到沈淮安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锋利:“沈淮安,你是不是觉得林晚好骗?觉得林晚家里有关系有资源,她本人又傻又恋爱脑,骗到手就能吃一辈子?”
沈淮安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你等着。”林晚说,“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吃谁。”
沈淮安走后,周敏坐在沙发上哭了。
她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害怕。她怕女儿是真的受了什么刺激,怕女儿和沈淮安闹翻了之后外面的人会说闲话,怕女儿将来嫁不出去。
1978年,一个女孩子临到订婚突然反悔,在小圈子里是会被嚼舌根的。
林晚给母亲倒了杯水,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你信我一次。这辈子,我不会再做让你们丢脸的事了。”
周敏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觉得女儿变了。以前的林晚眼神是飘的,总是带着一种急切和讨好,像是生怕沈淮安不要她。现在的林晚,眼神是定的,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整盘棋。
“晚晚,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沈淮安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林晚沉默了几秒。她不能告诉母亲自己重生了,不能说上一世沈淮安害她坐了牢、害父母送了命。这些话说出来没人信,只会让人觉得她疯了。
“妈,你就当我突然想明白了。”她说,“沈淮安这个人,不值得。”
周敏还想再问,客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林国栋,穿着一身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三星,脸色不大好看。他显然已经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了。
“沈淮安那个公司的事,我已经打了电话。”林国栋沉声说,“军工被服的线,我给那边说了,先缓一缓。”
林晚抬头看向父亲。上一世,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太会表达感情,但对她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她让父亲帮沈淮安牵线,父亲就去牵线;她让父亲投钱,父亲就去投钱。直到最后沈淮安把她送进监狱,父亲才终于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爸,”林晚说,“谢谢你。”
林国栋愣了一下。他女儿以前很少跟他说谢谢,因为在她眼里,父亲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都是为了她和沈淮安的“未来”。
“谢什么谢,”林国栋板着脸说,“我是你爸。”
但他转身的时候,林晚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林晚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一笔一笔地算。林家前前后后投给沈淮安的钱,加起来有两万三千块。在1978年,这是一笔巨款。林国栋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出头,这两万三千块是林家十几年的积蓄。
上一世,这笔钱打了水漂。沈淮安的公司做起来之后,翻脸不认账,说这是林家的“投资”,投资有风险,亏了算自己的。林家一分钱没拿回来。
这一世,林晚要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沈淮安手里没钱,逼他还钱只会让他跑路。她要等,等他的公司做到最大、最值钱的时候,再一刀切下去,让他血本无归。
她还需要一个帮手。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军区大院对面的百货大楼。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军区姑娘。
但她要见的人,不普通。
百货大楼三楼,有一间挂着“暂停营业”牌子的办公室。林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略陷,像是混了点儿外国血统。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抬起头看向林晚,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耐烦。
顾衍之。
上一世,他是沈淮安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整个军区商贸系统里最年轻的实权人物。他的背景比沈淮安硬得多——父亲是军区副司令,母亲是上海资本家的女儿,他自己从基层做起,一路做到军区后勤部商贸处的处长。
上一世,林晚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陪着沈淮安去谈生意。沈淮安在他面前永远是毕恭毕敬的,因为顾衍之手握军区的采购大权,是沈淮安最想攀上却又攀不上的高枝。
后来沈淮安做大了,第一个要踩下去的就是顾衍之。他用了两年时间,联合外面的资本,把顾衍之从那个位置上挤了下来。
林晚知道这个过程,因为沈淮安做的每一步,用的都是她当年帮他写的那些商业方案。
“你就是林晚?”顾衍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淡淡的,“林国栋的女儿?”
“是。”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顾处长,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旧衣服,坐在他面前说要谈生意,这场面多少有些滑稽。
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看到了林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十八岁女孩该有的天真和胆怯,有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笃定。
“说来听听。”
“沈淮安现在在做商贸公司,主攻军需被服和日用品供应。”林晚说,“他手里有三个供货渠道,分别是河北、山东和江苏的三家工厂,价格比市场价低15%左右。他目前最大的短板是没有军区的准入资格,所有的单子都要通过中间商转手,利润被吃掉了一大块。”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
这些事情,他作为后勤商贸处的处长当然知道。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能把沈淮安的供应链条说得这么清楚,这就不正常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淮安正在申请军区的准入资格,申请材料已经交上去了,用的是林家的关系网做担保。”林晚说,“但我可以让这份申请作废。同时,我可以给你提供同样的供货渠道,价格比沈淮安更低,质量更好。”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沈淮安欠我家的钱。”林晚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两万三千块,加上我帮他做的所有商业方案、市场调研、供应链梳理,这些东西的价值,够他赔上整家公司。”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林国栋那个闷葫芦,倒是生了个厉害闺女。”他说,“说说你的条件。”
“第一,我要沈淮安的公司破产,但不是现在,是他做到最大的时候。第二,我要拿回我家投进去的两万三千块,外加50%的收益分成。第三,”林晚顿了顿,“我需要一个靠山。军区的关系网,我一个人撑不起来。”
顾衍之没有立刻答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沈淮安递上来的准入申请,你先看看。”
林晚接过来,快速地翻了一遍。和上一世一模一样,连那些她帮他写的商业计划书里的数据都没改。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的空白处开始写。顾衍之起初没在意,但看着看着,他坐直了身体。
林晚在写的东西,是一份完整的供应链优化方案。她把沈淮安方案里的每一个漏洞都标注了出来,然后给出了替代方案——更低的采购价、更优的物流路径、更合理的库存管理。
这份东西,比他手下任何一个科员写的都要专业。
“你学过这个?”顾衍之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自学的。”林晚说。
上一世,她用十年时间帮沈淮安做大了公司,然后又用五年时间在监狱里反复复盘自己犯过的每一个错误。她不是自学的,她是用命学的。
顾衍之把那份写满批注的文件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你明天来上班。”他说,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的。
“做什么?”
“我的助理。”顾衍之说,“级别给你定科员,工资四十二块五。沈淮安的事,你按你的节奏来,我不干涉。但商贸处的工作,你得给我干好了。”
林晚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帮我?”
顾衍之靠回椅背,又点了一根烟:“我不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沈淮安这个人,我不喜欢。他太会算计,而且算的都是歪路。你既然能把他搞垮,那我乐见其成。”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林晚:“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想借着我的关系网去跟沈淮安斗,可以。但你如果有一天心软了、回头了,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林晚站起来,伸出手:“顾处长,合作愉快。”
顾衍之看了看她伸出的手,握了一下。
她的手掌不大,但握得很紧,像是一个抓住了浮木的人,不会再松手。
林晚去后勤商贸处上班的消息,在军区大院里传得很快。
沈淮安是第三天知道的。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跟苏婉商量对策,一个电话打进来,是他在军区的一个眼线,说林国栋的女儿进了顾衍之的商贸处,做的是助理的活儿。
沈淮安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苏婉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声音温柔得像泡过蜜:“淮安哥,怎么了?”
“林晚去了顾衍之那里。”沈淮安咬着牙说。
苏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是不是在赌气?过几天气消了就好了,女孩子嘛,都这样。”
“你不懂。”沈淮安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顾衍之那个人,他收林晚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对付我。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现在林晚手里有我的供应链资料,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我的准入资格就彻底没戏了。”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要不,我去找林晚谈谈?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最听我的话。”
沈淮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审视,然后点了点头:“你去试试。”
苏婉是第二天来找林晚的。
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两条辫子,脸上带着那种温柔无害的笑容,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姑娘。
上一世,林晚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觉得苏婉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现在她看到这个笑容,只觉得恶心。
“晚晚,”苏婉在商贸处门口拦住林晚,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哽咽,“你怎么突然就不理我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你订婚的时候我给你当伴娘的吗?”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演戏。
苏婉的演技很好,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里的委屈也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做作,只会让人觉得她是个真心实意为朋友着想的好姑娘。
“晚晚,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我跟淮安哥真的没什么,他就是把我当妹妹看,偶尔跟我说说心里话而已。”
林晚终于开口了:“苏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苏婉一愣:“晚晚,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林晚笑了笑,“你跟沈淮安在办公室里的那些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苏婉的脸色刷地白了。
林晚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上个月十五号,你加班到很晚,沈淮安送你回家。在车里待了四十分钟,你家到公司的路,骑车都用不了十分钟。你说这四十分钟,你们在干什么?”
苏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林晚继续说,“你脖子上那条丝巾,是沈淮安上个礼拜去上海出差买的吧?真巧,他给我也带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苏婉,你说他是把我们当姐妹,还是把我们当他的收藏品?”
苏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演技,而是因为恐惧。她从来不知道林晚什么都知道,她一直以为林晚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
“晚晚,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林晚打断她,“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去跟沈淮安断了,该说的说清楚,然后离我远一点。第二条,我把你俩的事写成一封信,寄到你家,寄到沈淮安家,寄到军区政治部。你自己选。”
苏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林晚没再看她,转身走进了商贸处的大楼。
办公室里,顾衍之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看到林晚进来,他挑了挑眉:“解决了?”
“暂时的。”林晚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桌上的文件夹,“苏婉这个人胆子小,吓一吓就老实了。但沈淮安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怕吗?”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顾处长,我连死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
顾衍之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晚的眼睛,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决绝,让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姑娘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一件足以改变她整个人的事情。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沈淮安公司的税务资料,我让人查过了,有问题。你看看,怎么用,你来定。”
林晚接过来,翻开一看,嘴角微微上扬。
沈淮安,你上一世用税务问题把我送进监狱,这一世,我用同样的方式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这就是命运最好的回旋镖。
接下来的三个月,林晚在商贸处的工作干得风生水起。
她接手了军需被服的采购工作,用上一世积累的经验和重生带来的信息差,把整个供应链优化了一遍。采购成本降了12%,物流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仓库的库存周转率提高了近一倍。
这些数字摆到顾衍之桌上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你在家自学的这些东西?”他又问了一遍。
“顾处长,”林晚笑着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刨根问底。”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姑娘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平时她在办公室总是板着脸,像个小老太婆,做事一板一眼,说话滴水不漏,让人完全忘了她才十八岁。
“行,不问。”顾衍之把报表收进抽屉,“沈淮安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林晚说,“他现在刚拿下一个大单子,正是最得意的时候。我要等他爬得最高、摔得最惨。”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林晚的节奏了。她做事的风格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走一步看一步,她是走一步看了十步,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这样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被生活狠狠教训过的人。
沈淮安这三个月也不好过。
林家的撤资让他的资金链出现了巨大的缺口,他不得不去找高利贷借钱周转。虽然业务还在做,但利润的大头都被利息吃掉了。更麻烦的是,他递上去的军区准入申请被打回来了,理由是“材料不完整”。
他知道是顾衍之在背后使绊子,但他没有办法。顾衍之的背景太硬,他根本碰不动。
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是,他刚拿下了市百货大楼的一个大单子,一年八十万的供货合同。这个单子足够他缓过这口气,只要撑过这半年,等资金链恢复正常,他就能翻身。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单子是林晚让顾衍之放出来的。
饵已经抛出去了,就等鱼上钩。
苏婉从那之后再也没来找过林晚。她跟沈淮安断了,干净利落,甚至连公司都辞了,回了老家。
林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快感。苏婉这个人,可恨也可怜,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没有主见、容易被利用的女人。上一世她跟着沈淮安作恶,这一世林晚给了她一个机会,她选了离开。
不是每个人都能重生,但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
转折发生在那年的冬天。
沈淮安的公司接了百货大楼的单子之后,业务量激增,资金链绷到了极限。他不得不扩大生产规模,从河北、山东和江苏的三家工厂大量进货,同时还要支付高利贷的利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林晚出手了。
她让顾衍之以军区后勤部的名义,向全市的商贸公司发了一份通知——从明年起,军需采购将全面推行“供应商白名单”制度,只有进入白名单的企业才有资格参与军区的招投标。
沈淮安的公司没有进入白名单。
这意味着他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军区的市场对他彻底关上了门,而他为了扩张产能而借的高利贷,开始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急了。
他开始想办法找关系、走后门,能找的人都找了,能托的关系都托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帮他。顾衍之在白名单上的签字,就是一道铁闸,谁都撬不动。
走投无路之下,沈淮安做了一件蠢事。
他伪造了一份军区的采购合同,拿去银行做抵押贷款,想用这笔钱来填高利贷的窟窿。
他以为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但他不知道的是,林晚一直在等这一天。
上一世,沈淮安就是用同样的手段伪造合同,然后把罪名嫁祸给林晚,让她坐了五年的牢。这一世,林晚提前布好了局,每一步都算好了。
1980年3月15日,沈淮安被逮捕。
罪名是伪造公文、合同诈骗、金额巨大。
警察来抓他的时候,他正在新装修的办公室里签一份合同。办公室里挂着“诚信为本”的匾额,桌上摆着水晶奖杯,墙上贴满了各种荣誉证书。
沈淮安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林晚那天说的话,不是在吓唬他。
“等着看,最后到底是谁吃谁。”
审判那天,林晚坐在旁听席上。
沈淮安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被判了十二年。
法官宣判的时候,沈淮安的目光穿过法庭,落在林晚身上。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他至死都想不明白,那个他一手拿捏了两年、以为吃定了的傻姑娘,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又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可怕。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她没有快感,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恨。她只是觉得解脱,像是一个背负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的人,终于可以把它放下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下着雨。
顾衍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台阶下面等她。
他没有问她感觉怎么样,只是把伞递给她,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你爸让我带给你的。”
林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余额是两万三千块,外加50%的收益分成,总共三万四千五百块。
存折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林晚,这是你应得的。”
字迹是顾衍之的。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顾衍之,”她说,“谢谢你。”
顾衍之看着她,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谢什么谢,”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我是你领导。”
林晚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1985年冬天。
林晚站在军区后勤部的大楼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长长了,披在肩上。她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上面写着她的新职务——后勤商贸处副处长。
二十八岁的副处长,在整个军区都是独一份。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顾衍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他比五年前成熟了很多,眉骨还是那么高,眼窝还是那么深,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林晚说不清楚的东西。
“林副处长,”他头都没抬,“你的办公室在隔壁。”
“我知道。”林晚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把那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顾处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顾衍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说。”
“我想调去前线。”
顾衍之手里的笔顿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事,我已经做完了。”林晚说,“沈淮安在监狱里,苏婉回了老家,我家的钱拿回来了,我爸我妈身体都好。我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线。
“你确定?”他问。
“确定。”
顾衍之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林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调令。
调令上的名字是林晚,调往单位是西南军区后勤部,职务是副处长。
签发日期是一个月前。
林晚愣住了,她抬头看向顾衍之,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睛里有光。
“你早就知道了?”
“你这个人做事,走一步看十步。”顾衍之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衍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只对她说秘密。
“林晚,你去前线,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等你做完你想做的事,回来的时候,”他说,“我的办公室还在隔壁。”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总是带着审视和不耐烦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欣赏,不是喜欢。
是等。
“好。”她说。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正好,梧桐树的新芽正在悄悄冒头。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到。
“林晚,早上好。”
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
重生一世,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重生,不是回到过去改写历史,而是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的样子。
而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复仇。
是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