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这枚九转还魂丹,你替我去取。”

秦墨看着面前这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恍惚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生得好看,而是因为这场景,她经历过。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眼神——温和,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连他递来的那枚玉简,弧度都分毫不差。

上一世,她接过来了。

然后她独自进入万妖谷,九死一生取回丹药,回来时修为跌落一个大境界,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骨头。

而师兄顾长渊,用那枚丹药救活了他青梅竹马的林婉儿。

他说:“墨儿,婉儿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我不能看她死。你的恩情,师兄记一辈子。”

她信了。

信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的鞍前马后,她为他闯入三大禁地,替他挡过两次天劫,将自己的修行资源尽数奉上,甚至——在他需要一件“足够分量”的祭品冲击化神期时,她把自己辛苦凝聚的先天道基,心甘情愿剖了出来。

道基剥离的那天,她疼得浑身痉挛,却还笑着说:“师兄,你一定要成功。”

顾长渊接过道基,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那炽热不是为她。

“婉儿也是先天道体,有了你的道基,她就能恢复修为了。”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像刀,“墨儿,你知道的,我从来只把她当妹妹。”

当妹妹?

林婉儿依偎在他身侧,娇弱地笑着:“姐姐,谢谢你成全我们。”

她想反抗,但道基已失,修为崩碎,连站都站不稳。

顾长渊甚至没有亲手杀她。

他只是把她丢进了宗门的弃灵渊——那里关押着所有被宗门抛弃的废人。

她在弃灵渊里活了三年。

三年里,她听说了顾长渊和林婉儿大婚的消息,听说了顾长渊用她的道基辅助林婉儿重塑先天道体、两人双双突破化神,听说了他们在宗门被奉为“神仙眷侣”。

而她,死在弃灵渊最深处,腐烂到没有人发现。

临死前最后一刻,她想的不是恨。

她想的是:我若重来,绝不再信一个字。

现在,她重来了。

顾长渊还在等她接玉简。

秦墨垂下眼,伸出手。

就在顾长渊嘴角即将扬起的一瞬间——

“啪。”

玉简被她一巴掌拍飞,撞在洞府的墙壁上,碎成齑粉。

顾长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墨儿?你……”

“顾长渊,”秦墨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冷得像万年寒冰,“九转还魂丹,你自己去取。”

顾长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温润的模样:“墨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我让你去取丹药,是因为你修炼的《玄冰诀》正好克制万妖谷的火毒,这是最适合你的历练……”

“最适合我?”秦墨笑了,“那你怎么不说,万妖谷深处有一头六阶妖兽,以我筑基后期的修为进去,十死无生?”

顾长渊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秦墨知道这个。

上一世,她不知道。她傻乎乎地冲进去,以为只是一场“稍有危险”的历练,差点死在里面。

这一世,她什么都知道。

“师兄,”秦墨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上一世,我替你挡天劫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顾长渊面色微变。

上一世?

不,不对,她不可能知道上一世的事。

他稳了稳心神,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墨儿,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上一世?你是不是修炼出了岔子?我帮你看看……”

他伸出手,想要探查她的经脉。

秦墨退后一步。

“别碰我。”

两个字,冰冷,决绝,像刀刃一样切断了顾长渊所有伪装的余地。

他脸上的温和终于维持不住了。

“秦墨。”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

秦墨看着这张熟悉到恶心的脸,突然笑了。

她转身,走向洞府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长渊,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林婉儿,你的化神大道,你的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

“还有,”她偏过头,侧脸在光影中冷硬如刀削,“那枚九转还魂丹,我会去取。但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

“因为我要用它,换一样东西。”

顾长渊下意识问:“什么东西?”

秦墨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的命。”

她走出洞府的那一刻,宗门钟声正好敲响。

九声。

化神大典。

是宗主的师兄——太虚真人,今日冲击化神期,宗门上下都要去观礼。

秦墨抬起头,看着天际那道贯穿云层的七彩霞光,眼中倒映着漫天华彩。

太虚真人冲击化神成功,会当场讲道三日,三日内宗门所有人不得私斗、不得离开。

而万妖谷的九转还魂丹,恰恰只在三日后子时成熟。

上一世,她听完讲道才去,丹药已经被妖兽吞食大半,她拼了命才抢到一枚残次品。

这一世,她不会去听什么讲道。

她会在讲道开始的那一刻,直接离开宗门。

因为顾长渊没有告诉过她——那枚九转还魂丹,不仅是救林婉儿的唯一药物,更是重塑先天道体的核心材料。

上一世,他用她的道基成全了林婉儿。

这一世,她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九转还魂丹,自己重塑道体。

她要让顾长渊亲眼看着,他谋划了三百年的东西,是怎么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溜走的。

秦墨迈步,朝宗门后山走去。

身后,顾长渊追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秦墨!你站住!”

她没有停。

“你以为你能去哪里?你一个筑基后期的弟子,没有宗门庇护,外面随便一头妖兽都能吃了你!”

她依旧没有停。

“墨儿!”顾长渊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柔软,变得像三百年前她最爱听的那种温柔,“你听师兄说,师兄是为你好的……”

秦墨终于停下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世,顾长渊就是用这种语气,在剖她道基的前一晚,哄她喝下那碗封灵汤。

“墨儿,这是师兄特意为你熬的,补气养血,对你的道基有好处。”

她喝了。

然后第二天,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秦墨缓缓转过身,看着顾长渊那张虚伪至极的脸,笑了。

“顾长渊,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会信你?”

她抬起手,一道冰蓝色的灵光在指尖凝聚。

顾长渊瞳孔骤缩:“你疯了?在宗门内凝聚杀招,触犯门规——”

“谁说我要杀你?”

秦墨将灵光按在自己眉心。

“我要封存这段记忆,留给我死后的下一世。”

“但我不会死了。”

“因为这一世,该死的人,是你。”

灵光炸开,化作无数冰晶,将她的身影笼罩。

顾长渊冲上前,想要抓住她,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屑。

冰晶散去。

原地空空如也。

秦墨已经消失了。

而远处的化神大典方向,钟声还在响。

九声之后,是宗主洪亮的嗓音:“请太虚真人登坛——”

所有人都在往那边赶。

没有人注意到,后山禁地的方向,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宗门大阵的边界。

秦墨站在禁地外,看着面前幽深的峡谷。

万妖谷。

上一世,她从这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断了三根肋骨,左臂的骨头碎成了渣。

顾长渊站在谷口,接过她手里的丹药,说了一句“辛苦”。

就一句。

秦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

她迈步,踏入万妖谷。

身后,宗门的方向,太虚真人的讲道声如洪钟般响起,声震百里。

“道者,天地之始,万物之母——”

秦墨没有回头。

她只看着前方,看着那条通往九转还魂丹的路。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任何人。

她是为了自己。

为了三百年的血与泪。

为了弃灵渊里腐烂的那具尸体。

为了——重新活成一个人。

万妖谷深处,六阶妖兽的嘶吼声隐隐传来。

秦墨握紧了手中的剑。

来吧。

这一次,她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最可怕的,她已经经历过了。

那就是信了一个不该信的人。

而现在,她要让那个人知道——辜负她秦墨的代价,他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