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的上海滩,霓虹灯把黄浦江染成血色。

宁檀雅睁开眼睛的瞬间,消毒水味和腹部的剧痛同时涌上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隆起的肚子,瞳孔骤然紧缩。

不对。

她应该在宁家大宅的书房里,被宋砚亲手喂了砒霜,七窍流血死在那个雨夜。她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赶出家门冻死在街头,父亲被宋砚的走私案牵连枪决,宁家三代积累的产业一夜之间姓了宋。

可她活过来了。

“太太,您醒了?”丫鬟翠屏端着药碗进来,眼眶红红的,“大夫说您这一胎不稳,得静养。”

宁檀雅猛地抓住她的手:“今天几号?”

“民国十年,十月十七。”

十月十七。

宁檀雅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记得这一天。上一世,就是这一天,宋砚跪在她面前,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求她回宁家偷出地契。她信了,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翻窗进了父亲的书房,把上海码头的三张地契偷出来交给宋砚。

那是宁家命脉所在。

三个月后,宋砚用那三张地契做抵押,吞了宁家七成产业。她父亲在股东大会上气得中风,她母亲跪在宋公馆门口求她还地契,宋砚让人泼了一盆洗脚水。

而她,还在月子里抱着孩子等宋砚回家。

“太太,您脸色好差。”翠屏小心翼翼地说,“宋先生在外面等了好久,说想见您。”

宁檀雅缓缓摸上自己的肚子。

上一世,这个孩子也没保住。宋砚在她怀孕七个月时故意推她下楼梯,说她不守妇道和男仆眉来眼去,一尸两命,连葬礼都没办,草席裹着扔到了乱葬岗。

后来她才知道,宋砚那时候已经和沈家的大小姐沈雪清勾搭上了。沈家答应把女儿嫁给他,条件是——宁檀雅必须死。

“让他进来。”

宁檀雅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孕妇。

门被推开,宋砚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走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心疼。他长得确实好看,眉目深邃,嘴角永远带着三分温柔七分深情的弧度,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整整六年。

“檀雅,你好点了吗?”他坐到床边,伸手要去握她的手,“我请了德国最好的妇产科医生,明天就到上海,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宁檀雅没躲,甚至笑了笑。

上一世她就是被他这副“深情好男人”的嘴脸骗得团团转。他说什么她都信,让她偷地契她就偷,让她劝父亲放弃董事会她就劝,让她把嫁妆拿出来“周转”她就拿。

结果呢?

她父亲中风那天,宋砚在沈家的宴会上搂着沈雪清跳舞。她母亲被泼洗脚水那天,宋砚在新加坡和沈雪清度蜜月。她死在那张破床上时,宋砚正在和沈家签股权转让协议,笑得春风得意。

“宋砚,”宁檀雅轻声说,“地契的事,我想好了。”

宋砚眼睛一亮,但很快收敛,换上心疼的表情:“檀雅,我说过多少次了,地契的事不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我知道。”宁檀雅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冷意,“但你说得对,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宁家的产业迟早是我们的,提前把地契拿出来,也是为了孩子的将来。”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句话打动的。多讽刺,她用自己孩子的命去换那个孩子的“将来”,结果连尸骨都没人收。

宋砚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但他还是克制着,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檀雅,你真好。等咱们拿到地契,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

“不用等以后。”宁檀雅抬起头,笑靥如花,“今晚我就回宁家,把地契偷出来。”

宋砚的手顿住了,眼里闪过一丝狂喜,但很快被他掩饰住:“今晚?你身体撑得住吗?”

“为了你,我什么都撑得住。”

宁檀雅说这话时,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她甚至主动握住了宋砚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这是她上一世最常做的动作,宋砚每次都会因为这个动作露出志在必得的笑。

果然,宋砚笑了。

他笑得很温柔,很深情,但宁檀雅看得清清楚楚,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像蛇的眼睛。

“檀雅,我等你的好消息。”

宋砚走后,宁檀雅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等翠屏也退出去,她才慢慢坐起来。

她没去宁家。

她去了上海滩最大的当铺——恒源当。

当铺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戴着老花镜,看见她挺着肚子进来,眉头皱了一下:“太太要当什么?”

宁檀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

那是宋砚送她的定情信物,据说是宋家祖传的,成色极好,市价至少三千大洋。上一世她宝贝得跟命一样,死都没摘下来。后来她才知道,这对镯子根本不是宋家的,是宋砚从死人手上扒下来的。那人是上海滩一个破落户的少爷,宋砚赌赢了钱,人家拿镯子抵债,第二天那少爷就上吊了。

“这对镯子,死当。”宁檀雅把镯子放在柜台上,“我要现大洋,三千。”

掌柜拿起镯子对着光看了看,眼睛亮了:“成色确实好,但三千太高了,两千五。”

“三千。”宁檀雅语气平静,“外加一条消息。”

掌柜眯起眼睛:“什么消息?”

“宋砚今晚要在城东的码头走私三十箱烟土。”

掌柜的脸色变了。

恒源当是青帮的地盘,青帮的规矩是不碰烟土。但这几年上海滩的烟土生意全被一个叫“宋爷”的人垄断了,青帮老大杜月笙一直在查这个人是谁。

“你说的是哪个宋砚?”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那个宋砚。”宁檀雅笑了笑,“宁家大小姐的未婚夫,表面上做丝绸生意的宋砚。”

掌柜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一挥手:“镯子三千,死当。消息如果属实,杜老板另有重谢。”

宁檀雅拿着三千大洋离开恒源当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回宋公馆,而是去了黄浦江边的一艘船上。

船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顾”字。他叫顾晏辰,是上海滩最大的轮船公司老板,也是宋砚这辈子最恨的人——因为顾晏辰占了上海码头最好的三个泊位,宋砚求了他三年都没能让出一寸。

更重要的是,上一世顾晏辰在宁家破产后收购了宁家剩下的产业,但他没有像宋砚那样把宁家的人赶尽杀绝,反而给宁檀雅的父亲修了坟,每年清明都去祭拜。

宁檀雅死之前听狱卒说过,有个姓顾的老板花了大价钱想把她从牢里捞出来,但宋砚提前动了手,等顾晏辰赶到时,她已经凉了。

“顾先生。”宁檀雅走上船,直直地看着他,“我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顾晏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宁大小姐?宋砚的未婚妻?”

“很快就不是了。”

宁檀雅把三千大洋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宋砚这三年做的所有脏事——走私烟土、贿赂海关、勾结军阀倒卖军火、伪造地契、侵吞宁家资产。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顾晏辰看完那张纸,眼神变了。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我未婚夫的保险柜里。”宁檀雅面不改色地撒谎。这些东西全是她上一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有些甚至还是她亲手帮宋砚办的。她那时候以为自己在帮丈夫创业,现在想想,她就是在帮一个杀人犯磨刀。

顾晏辰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第一,帮我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宁檀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第二,帮我拿回宁家的地契。第三——”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刀锋。

“我要宋砚死。”

顾晏辰沉默了很久。

船外的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沉闷得像一声叹息。

“前两条我可以答应你。”顾晏辰终于开口,“第三条,我不能帮你杀人。”

宁檀雅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温柔极了。但顾晏辰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用你杀。”宁檀雅说,“我亲自动手。”

三天后,上海滩炸了锅。

青帮在城东码头截获了三十箱烟土,货主当场被抓,供出了幕后老板——宋砚。警察厅的人冲进宋公馆时,宋砚正在和沈雪清吃饭,桌上摆着红酒和牛排,沈雪清的腿上还搭着宋砚的手。

宋砚被抓的消息传遍上海滩的同时,另一个消息也传开了——宁家大小姐宁檀雅在仁济医院打掉了五个月的孩子,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是顾晏辰签字做的手术,输了八百CC的血才救回来。

宁檀雅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把宋砚送她的所有东西全部打包,送到警察厅门口的台阶上。衣服、首饰、家具,连宋砚用过的一把剃须刀都没留,整整齐齐地码在警察厅门口,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宋砚的东西,我宁檀雅一件都不要。脏。”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拍了照片登在报纸上,标题写着——“宁家大小姐决裂宋砚,剃须刀都不留”。

宋砚在看守所看到报纸时,气得把铁栏杆都砸弯了。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三天后,宁檀雅穿着旗袍走进了警察厅的审讯室,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材料,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一条念出宋砚的罪行。

从走私烟土到伪造地契,从贿赂海关到侵吞宁家资产,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

念到宁檀雅放下材料,看着铁栏杆后面的宋砚,笑了。

“宋砚,你不是说要让我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吗?”

宋砚的脸已经扭曲了,他扑到铁栏杆上,声音嘶哑:“宁檀雅!你个贱人!你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

“孩子?”宁檀雅偏了偏头,“哦,你说那个孩子啊。三天前就打掉了,是个男孩。你的种,我宁檀雅不要。”

宋砚的眼睛红了,他疯狂地摇晃铁栏杆:“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你没机会了。”

宁檀雅转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大,但审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砚,你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该还了。”

没人听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看见,宋砚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惨白,像是见了鬼。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确实欠宁檀雅一条命。

不,是三条。

宁檀雅的父亲,宁檀雅的母亲,还有宁檀雅自己。

宋砚被判了死刑,秋后处决。

沈雪清因为涉嫌协助走私,被沈家逐出家门,连夜逃去了香港,再也没回来过。

宁家的地契被顾晏辰从宋砚的保险柜里找出来,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宁檀雅的父亲。宁父老泪纵横,抱着地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宁檀雅,在打掉孩子的第二十天,穿上了最漂亮的旗袍,化上了最精致的妆,去了黄浦江边的那艘船上。

顾晏辰还是老样子,长衫折扇,坐在船头看江景。

“顾先生,谢谢你。”宁檀雅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不用谢。”顾晏辰没回头,“你给我的那份材料,够宋砚死十次。三十箱烟土,按民国法律,够枪毙三回了。”

宁檀雅笑了笑,走到他旁边坐下。

黄浦江的风吹起她的头发,江面上有船经过,船上的灯把江水照得波光粼粼。

“顾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掉那个孩子吗?”

顾晏辰侧过头看她。

“因为那个孩子是宋砚的。”宁檀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身上流着宋砚的血,我没办法看着他长大。每看他一眼,我就会想起宋砚是怎么害死我父母的。”

顾晏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个狠人。”

“我不狠,死的就是我。”

宁檀雅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要走。

“宁小姐。”顾晏辰突然叫住她。

宁檀雅回头。

顾晏辰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宋砚的事还没完。他背后还有人。”

宁檀雅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知道。上一世她就知道,宋砚只是个棋子,真正操控这一切的人,是沈雪清的父亲——沈万山。上海滩最大的军火商,手眼通天的人物。宋砚的烟土、军火、走私渠道,全是沈万山给的。宋砚的作用,就是用宁家的地契做跳板,帮沈万山控制上海码头。

而她宁檀雅,从始至终都是沈万山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知道。”宁檀雅说,“下一个,就是沈万山。”

顾晏辰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不像宋砚那样刻意,而是自然而然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那我等你。”顾晏辰说,“等你把沈万山也送进去,我请你吃饭。”

宁檀雅也笑了。

她转身走下船,高跟鞋踩在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江风把她的旗袍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背影顾晏辰记了很多年。

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宁檀雅走下船的那一刻,头都没回。

就好像她从来不会回头看那些已经过去的事。

过去的就过去了,她要的,是将来。

而她的将来,注定要让整个上海滩都颤抖。

三个月后,宋砚被押赴刑场的那天,宁檀雅站在法租界的阳台上,端着一杯红酒,远远地看着刑场的方向。

枪声响起的瞬间,她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宋砚,”她轻声说,“这一枪,是还我爸妈的。”

她把酒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走进房间。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沈万山走私军火证据汇总”。

第一页的日期,是明天。

宁檀雅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柔都是假的,狠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