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说我命好。

整个云城最高端的私人护理岗位,月薪五万,照顾一个永远不会挑剔、永远不会发脾气的植物人。

她领着我穿过走廊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像在敲丧钟。

“顾先生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去。”她停下来,侧脸对着我,妆容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你只需要每天给他擦身、喂流食、记录生命体征,其他事情,不要问,不要管。”

我点头,低眉顺眼。

周太太满意地笑了笑,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来:“这是第一个月的薪水,提前预付。你应该知道,上一个保姆为什么走。”

我当然知道。

上一个保姆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尖叫着冲出了这栋别墅,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他在动,他的手指在动。”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一个被权威医疗机构判定为植物状态的人,在床上躺了整整四年,怎么可能动?

但我知道她没有疯。

因为我见过他动。不是上一世,是更早之前。

周太太走后,我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遮光帘把下午的阳光挡在外面,只有监护仪器上跳动的绿光,像幽灵的眼睛一明一灭。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太瘦了,四年的卧床让肌肉萎缩得厉害,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还没完全死去的骷髅。但即便如此,你依然能看出他曾经的长相——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薄唇即使苍白失血,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凉薄。

顾衍之。

云城顾家的独子,曾经的金融帝国继承人,四年前那场车祸之后,他就变成了这具会呼吸的尸体。

我把护理包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

光线涌进来的瞬间,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七十二跳到了八十三。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拧开湿毛巾,语气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四年前你就恢复了意识,对吗?”

心率持续攀升,八十七,九十一,九十八。

我转身,对上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笑了:“别装了,顾衍之。你骗得了周太太,骗得了那些医生,但你骗不了我。”

沉默。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我看见他的右手食指,轻轻叩击了床沿。

一下,两下,三下。

摩斯密码。

我上一世花了三年才学会的东西。

“你果然记得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生锈的齿轮第一次转动,“林晚,我以为你死了。”

我俯下身,把毛巾叠好放在他额头上,动作温柔得像个称职的保姆。

“我是死了。”我说,“被你害死的。”

心率警报突然响了,尖锐的声音刺穿整个房间。

顾衍之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植物人醒来时应有的混沌和迷茫,清明得像一潭死水——不,不是死水,是深渊,是那种你凝视久了会想跳下去的深渊。

上一世我跳了。

这一世不会。

“你听我说——”他急促地开口,手试图抬起来抓住我,但四年的肌肉萎缩让他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手指在空中痉挛了几下,无力地垂落。

我按掉了心率警报。

“周太太在楼下,需要我叫她上来吗?”我歪着头看他,语气真诚,“她如果知道自己的丈夫醒了,应该会很开心。”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

不是苍白,是那种被戳中死穴的灰败。

“你都知道什么?”他盯着我,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人该有的情绪——恐惧。

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四年前的车祸不是意外,是你嫂子周婉清派人做的。第二,她没想到你没死,但也没想到你会醒,所以这四年她一直以照顾之名行监视之实。第三——”我顿了顿,笑了,“你其实三个月前就能动了,但你在等,等一个能帮你的人出现。”

我弯腰,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巧的是,我也在等你。因为我需要顾家的资源,去杀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快,但他的呼吸反而平稳了。

“谁?”

“徐明远。”我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你曾经的合作伙伴,现在的云城市长候选人。上一世,他把我送进了监狱,然后娶了我的妹妹。”

顾衍之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睁开。

久到我以为他又陷入了昏迷。

“成交。”他忽然说,声音清晰得不像一个躺了四年的植物人,“但我有条件。”

“说。”

“帮我杀周婉清。”他睁开眼,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亲手杀。”

我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到了120。

“成交。”我说。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周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燕窝,脸上是完美的微笑:“小林,顾先生今天怎么样?”

我转过身,表情乖巧:“一切正常,生命体征平稳。”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床上的顾衍之身上。

他闭着眼睛,和四年来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像一具精致的尸体。

周太太满意地点头,把燕窝放在桌上:“辛苦你了,这个月给你加奖金。”

“谢谢周太太。”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转过头,看见顾衍之的右手食指又动了。

这次不是摩斯密码,而是一个字。

他在空气中写了一个“三”。

第三天。

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第三天会发生什么。

上一世,我在第三天发现了他的秘密,然后当晚就被周婉清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摔断了颈椎,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徐明远完成了对顾氏的吞并,我妹妹拿着我的身份证明,去民政局注销了我的人生。

等我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存款、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幽灵。

我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保姆变成了整个云城地下世界最危险的女人。

又用了两年,把徐明远送进了监狱,把我妹妹送进了精神病院。

然后我死了。

死在顾衍之的怀里。

他抱着我,浑身是血,那双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动摇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眼泪。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爱你。”

我笑了,血从嘴角溢出来,想说没关系,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那是我上一世最后的记忆。

再睁眼,我回到了今天。

回到这间昏暗的卧室,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低头,看着他写在空气中的那个“三”字,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这次不用等三天。”我说,“今晚就动手,你准备好了吗?”

顾衍之睁开眼睛,嘴角缓缓上扬。

那是上一世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算计,不是凉薄,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我等了你四年。”他说,“不,是两辈子。”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周婉清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越来越近。

我松开顾衍之的手,站起身,拿起那碗燕窝。

门把手转动的那一刻,我听见顾衍之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杀了她,我帮你把徐明远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我笑了,端着燕窝迎向门口。

“周太太,燕窝凉了,我去帮您热一下。”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我和顾衍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什么都没发现,微笑着侧身让我出去。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听见二楼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栋别墅里最危险的人,不再是周婉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