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东头老江家的灶房已经冒出暖烘烘的白烟了。新进门的幺儿媳妇春妮正踮着脚往大锅里搅棒子面粥,灶膛里的火苗子映得她脸蛋红扑扑的。婆婆撩帘子进来,瞅见那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嘴角忍不住往下撇:“哎呦喂,谁家煮粥使这么多面?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话没说完,春妮已经脆生生接上:“娘,咱家壮劳力多,吃厚实些才有力气伺候那十亩旱地呀!待会儿我再去后山转转,准保找补回来。”

这话说得婆婆一愣,还没回神,春妮已经利落地摆好碗筷,挎上那只磨得发亮的竹篮子出了门。村里人背地里都传,老江家娶的这个“农门福宝小媳妇”,看着秀气,骨子里主意正着呢。

春妮确实有主意。她可不是土生土长的庄稼户姑娘——内里装着的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魂儿。上辈子在城里摸爬滚打累出一身病,这辈子就想守着青山绿水好好过。可眼下这光景,一大家子守着薄田,日子紧巴巴的,婆婆的唠叨、妯娌间比针尖还细的小算计,都是实实在在的难关。光有个“福宝”的虚名顶啥用?得拿出真章来。

她钻进后山那片老林,眼睛像梳子似的把地皮篦了一遍。刺五加、蒲公英、野山药蛋子……别人眼里的杂草,在她这儿都是宝。她记起上辈子在图书馆翻过的老本草,又结合村里老人零星的念叨,专挑那些药铺肯收、山里又长得旺的。晌午不到,篮子就满了。她没直接回家,拐去了镇上回春堂。掌柜的拿起她那把处理得干干净净、晾晒得宜的药材,眉毛一挑:“丫头,你这炮制手法跟谁学的?品相忒好了!”这一趟,换回了沉甸甸五十个铜板,比婆婆养半月的鸡蛋卖得还多。

这第一回,“农门福宝小媳妇”这名头,算是和“来钱的道道”挂上了钩。春妮把钱全数交给婆婆,只轻声说了句:“后山是个宝库,咱不祸害,细水长流地取,也是个贴补。”婆婆捏着钱,嘴张了张,最终只催她快吃饭去。但打那天起,灶台上给春妮留的粥,总悄悄多卧了个鸡蛋。

光靠采山货还不够稳当。春妮又琢磨起地里的事。她发现家里种麦子,就跟旁人一样,撒了种子就等天收,地力一年不如一年。她绕着自家田埂走了好几圈,瞅着那黄不拉几的苗苗直心疼。晚上趁一家人纳凉,她装作不经意地跟公公唠嗑:“爹,我今儿听南头赵太公唠嗑,说他家麦子好,是用了啥‘换茬轮着种’的法子,还说弄点草肥、河泥捂一捂,地有劲,苗才旺。”公公是老把式,一听就懂,眯着眼抽了口烟:“理是这么个理……”

说干就干。春妮领着家里半大小子们去捞河泥、割青草沤肥。她又劝服公公,拿出两亩地试试麦子和豆子轮着种。村里人见了都嘀咕:“老江家这新媳妇,折腾个啥?”可等到夏收,那两亩试验田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比旁人家的厚实不止一圈!这下,连最古板的叔公都拄着拐棍来看热闹。这第二回,“农门福宝小媳妇”这名头,就跟“让地里多打粮”的实在本事焊死了。

手里渐渐宽裕,鸡毛蒜皮的口角却没断。大嫂嫌春妮“心眼活,显得旁人懒”;二嫂嘀咕她“贴补娘家”——其实春妮只是匀出些山货,让娘家弟弟帮着跑腿去更远的镇上卖,价更好。春妮不吵也不辩,秋收后,用自己攒的私房钱扯了几块时新花布,给大嫂家俩闺女一人做了身鲜亮衣裳;见二嫂喂猪辛苦,她偷偷把更好的猪草匀到她栏里。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来二去,院里的火药味淡了,笑声多了。婆婆有一回当着全家人面叹道:“咱家这农门福宝小媳妇,福气不光在能挣钱,更在能把一大家子人的心焐得热热乎乎,劲儿往一处使。” 这话,算是把这个称呼里“家和”的分量,给结结实实地填满了。

如今村里人再提起老江家的春妮,那语气可大不一样了。以前是带着点好奇和怀疑,现在全是实打实的佩服:“人家那‘农门福宝小媳妇’,可不是光等着福气从天上掉,那是真有一双点石成金的手,和一颗能把日子揉顺溜的心!” 春妮呢,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听着村里的鸡鸣狗吠,看着自家屋顶上袅袅的炊烟,心里踏实得很。这农门里的福气啊,靠天靠地,终究还是靠自己的双手和热气腾腾的心意,一点点挣出来、经营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