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的夏天,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唤。君祎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第N次瞄向手机屏幕——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电影片尾字幕都快滚完了,那个传说中的相亲对象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1。
“第三次了……”她戳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拿铁,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第一次相亲,她对着落地窗看完了午间新闻的社会版块;第二次,她刷完了一整部四十集的狗血网剧;这回更绝,她连影院最近上映的一部文艺片都看完了,对方愣是连条爽约短信都舍不得发-1。介绍人张阿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什么对方临时有紧急手术,医生嘛,理解万岁。理解个鬼!她君祎看起来很像慈善收容所吗?

她抓起包,墨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划过肩头,心里恶狠狠地发誓,这次回去非得跟家里那个热衷拉郎配的老爹摊牌不可:以后就算他跪着求,她也绝不再踏进相亲战场半步-1!这哪是找对象,分明是耐力大比拼。
推开玻璃门,热浪扑面而来。她正琢磨着是去商场泄愤式消费,还是回家躺平,余光却瞥见自己那辆白色小轿车旁,瘫着个身影。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个环保袋-1。君祎心里“咯噔”一下,那点火气瞬间被吓跑了大半。她也顾不上什么相亲不相亲了,赶紧跑过去,试探了一下老人的呼吸,还算平稳,但意识模糊。手忙脚乱地打了急救电话,又陪着上了救护车,一路到了龙城最大的那家三甲医院A院-1。
急诊室门口,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君祎抱着手臂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看着“抢救中”的灯亮着,心里七上八下。她今天为了那场该死的相亲,难得穿了条素净的米色连衣裙,这会儿裙摆却沾上了灰尘,精心打扮的温柔气质早丢到了爪哇国-1。
“妈!妈您怎么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夸张的哭喊声由远及近。一个五十多岁、烫着羊毛卷的妇女冲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七大姑八大姨。妇女扒着急诊室的门缝往里瞅了一眼,转头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君祎,手指头差点戳到她鼻尖:“是你!是不是你撞了我妈?我告诉你,我妈都八十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1
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立刻帮腔:“对对对,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这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都得她出!”-1
君祎被这阵仗弄得一愣,随即气笑了:“阿姨,您看清楚,是我把老太太送来的。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呸!谁知道是不是你做贼心虚!”羊毛卷不依不饶,唾沫星子飞溅,“现在哪有这么好心的人?不是你撞的,你能这么热心送医院?骗鬼呢!”
君祎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倒打一耙”-1。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可对方几人围上来,推推搡搡,声音尖锐,引得走廊上的人纷纷侧目。正当她觉得百口莫辩,准备直接报警处理时,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插了进来,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瞬间压住了嘈杂。
“怎么回事?”
围着她的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道。君祎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挺括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身量很高,肩线平整,眉眼深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助理模样的人。
羊毛卷妇女似乎被他的气场唬住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膛:“你谁啊?这丫头撞了我妈,我们正在说理呢!”
男人没理会她,目光落在君祎身上,在她那条与急诊室格格不入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随后赶来的急诊科主任。主任快步上前,低声跟他解释了几句。
只见男人微微颔首,对羊毛卷那家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调取咖啡厅和医院入口的监控,事实很清楚。这位小姐是见义勇为。你们现在的行为,涉嫌寻衅滋事和诽谤。”他顿了顿,对身后的助理说,“联系医院的保安部和我的法务团队。”
几句话,干脆利落。羊毛卷一家子脸色变了变,气焰明显矮了下去,嘴里嘟囔着“肯定是你们有钱人互相包庇”之类的,却不敢再上前纠缠,被闻讯赶来的保安请到了一边。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男人这才再次看向君祎,递过来一张质地考究的名片。“许墨深。”他的自我介绍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刚才的事情,很抱歉让你受惊。后续如果有任何麻烦,可以联系我。”
君祎接过名片,指尖碰到微凉的卡纸,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私人号码。她惊魂未定,但还是下意识道谢:“谢谢许先生……我叫君祎。”
许墨深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忽然问:“君小姐今天下午,是否原本在‘时光转角’咖啡厅有约?”
君祎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一个荒诞的念头窜进脑海,不会吧……
许墨深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下午本该在那里,见一位姓君的女士。一台突发的心脏搭桥手术,让我迟到了四个小时。”他看了一眼腕表,“看来,我失约的对象,刚刚经历了一场更大的‘意外’。”
世界有时候真是小得离谱。君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愤怒?好像过了那个劲儿了。荒谬?确实挺荒谬的。她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说:“哦……那,那还真是巧哈。”
这就是她和许墨深极其不浪漫的初遇。没有咖啡厅里优雅的寒暄,没有精心准备的话题,只有急诊室门口的鸡飞狗跳、无端指责,和一个姗姗来迟、却意外帮她解了围的相亲对象。
后来君祎才知道,许墨深不仅仅是A院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他背后的许家,更是龙城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而他当时之所以会出现在那个平民化的相亲局里,纯粹是被家里老爷子用健康威胁,勉强应付的差事。
本来故事到这里,应该画个句号。一次糟糕的相亲体验,就此别过,江湖不见。
可命运偏偏爱开玩笑。君祎家里那个小公司突然遭遇资金链断裂,债主上门,父亲一夜愁白了头。而许家老爷子不知怎么的,认准了君祎,觉得这姑娘临危不乱(指急诊室事件)、心地善良(指送老太太就医),跟自己那个冰山孙子绝配,铁了心要撮合。许墨深为了应付老爷子,也为了彻底堵住家族里其他催婚的声音,提出了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形式上的婚姻,他帮君家渡过难关,她则扮演好“许太太”的角色,互不干涉。
走投无路的君祎,看着父亲哀求的眼神,咬牙在那份厚厚的婚前协议上签了字。她觉得,这大概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大的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婚姻和未来。
领证那天,天气倒是很好。从民政局出来,许墨深把那个印着国徽的小红本随意递给助理,侧头对还有些恍惚的君祎说:“住处已经安排好,司机送你过去。我晚上有手术,不用等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份即将归档的文件。
君祎住进了许墨深市中心高级公寓的客卧。房子很大,装修是典型的“许氏风格”——冷色调,线条利落,干净得一尘不染,也空旷得没有半点人气。许墨深确实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回家,也是钻进书房或者主卧。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条平行线。
君祎努力适应着“许太太”这个新身份。她学着自己打理生活,偶尔需要陪许墨深出席一些避无可避的家族聚会或商业酒会。在外人面前,他会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表情虽然依旧淡淡的,但举止无可挑剔。可一旦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那点稀薄的暖意便瞬间抽离,他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许医生。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君祎大学时最好的闺蜜来龙城出差,两人多年不见,聊得兴起,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又赶上暴雨打不到车,回到家时已近午夜。她蹑手蹑脚地用钥匙开门,却发现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许墨深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里看书,听到动静,抬眼望过来。
“知、知道你晚上有学术会议,以为你没这么早回来……”君祎莫名有些心虚,像晚归被家长抓包的小孩。
许墨深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略显疲惫的脸上。“手机为什么关机?”
“啊?”君祎忙掏出手机,果然没电自动关机了,“没注意……和朋友聊忘了。”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去洗个热水澡。厨房温着姜茶。”说完,便转身回了主卧。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或不悦。君祎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被细心放在保温垫上的姜茶,袅袅热气在昏黄灯光下盘旋,心里某个角落,好像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那之后,一些细微的变化悄然发生。许墨深依然很忙,但书房的灯偶尔会为她留到深夜。他记得她不爱吃葱,喝咖啡要加双份奶。有一次她半夜胃痛,他刚从一台长达八小时的手术下来,连白大褂都没脱,就赶回来给她配药、量体温,守了半宿,最后靠在卧室沙发上睡着了。清晨君祎醒来,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色,以及滑落在地上的听诊器,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口漫开。
她开始会下意识留意他回家的时间,会学着煲他喜欢的汤。而他出差时,行李箱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她偷偷塞进去的常用药和眼罩。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空气里那种冰冷的隔阂,似乎在慢慢消融。
真正的爆发,是在许家一次隆重的家宴上。许墨深一个堂兄的女伴,不知是出于嫉妒还是无聊,在众人面前“开玩笑”地提起君祎家公司当初的窘境,暗示她这场婚姻不过是场精心策划的“买卖”,话里话外透着轻蔑。
席间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君祎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君祎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有些发白。这种场合,她不能失态,可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火辣辣地疼。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身旁一直沉默用餐的许墨深,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银质刀叉。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君祎在桌下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力道坚定。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面色尴尬的女伴,最后落在主位上面色不豫的许老爷子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爷爷,介绍下,这位是君祎,我的妻子。”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许家的长媳。以后,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她,或者我们婚姻的无稽之谈。”
那一刻,君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上那层自契约签订之日起就包裹着的、坚硬的冰壳,“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汹涌的热流奔涌而出,冲得她眼眶发热。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家宴不欢而散,但许墨深那天的态度,彻底奠定了君祎在许家的地位。回程的车上,他依旧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医学论文,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维护只是顺手为之。但君祎知道,不一样了。
深夜,君祎洗完澡出来,发现许墨深罕见地没有在书房,而是靠在主卧的阳台栏杆上,望着城市的夜景。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谢谢。”她轻声说。
许墨深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协议第三条,双方需维护对方在公开场合的尊严与权益。我只是履行条款。”
君祎笑了,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许医生,你这算不算……职业病?连维护老婆都要引用协议条款?”
许墨深终于侧过脸看她。月光和城市的霓虹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交织出明暗光影,他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他看了她许久,久到君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伸手,拿走了她擦头发时半湿的毛巾。
“转身。”他说。
君祎愣了一下,依言转过身,背对着他。她感觉到他略显生疏却异常轻柔的动作,用干毛巾,一点一点,替她擦拭着还在滴水的长发。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特有的微凉和花香。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台上的空气静谧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片寂静中,悄然变质,生根发芽。冰冷的契约条文,不知何时起,已经被悄然注入了滚烫的温度。就像那本最初谁也没当真的《钻石婚约之宠妻上瘾》,故事的开端或许布满算计与灰霾,但通往结局的每一页,都正在被他们亲手改写,填上独属于彼此的、不可复制的甜蜜与沉溺-1。原来,所谓的“上瘾”,并非源于那一纸契约的束缚,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发现对方早已成为呼吸般自然的存在,戒不掉,也不想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