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吧。”

我把离婚协议书甩在陆司珩面前,钢笔在红木桌面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那双惯常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苏念,你疯了?”

疯?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问自己的。问他为什么要在我替他顶罪入狱的那天,转身娶了我的继妹。问他为什么在我狱中得知父母“意外”双亡、哭瞎双眼的时候,搂着新人笑傲整个商业酒会。

问他为什么——明明知道那场车祸的刹车是我妹妹动的手脚,却替她销毁了所有证据。

三年冤狱,我死在第三年的冬天。

狱友说是她哥哥托人递进来的消息——陆司珩和苏婉清的婚礼定在下个月,请柬发遍了整个上流社会,堪称年度盛事。

我一口血呕在囚服上,再也没醒来。

再睁眼,我回到了三年前。

今天是陆司珩让我“帮忙”签下那份虚假担保协议的日子。

上辈子,我爱他爱得卑微到尘埃里,他说一句“苏念,只有你能帮我”,我就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那份能让我万劫不复的文件上。

三个月后,他的公司资金链“意外”断裂,我成了替罪羊,锒铛入狱。

而现在——

我当着陆司珩的面,把那叠厚厚的担保协议一页一页撕碎,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他光可鉴人的皮鞋上。

“陆总,”我笑盈盈地看着他,“你公司的窟窿,自己想办法填。”

他的瞳孔微缩。

我知道他在震惊什么。昨天晚上,我还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连他多看我一眼都会脸红一整天的苏念。今天,我像换了一个人。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常的掌控欲,“苏念,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我的公司就是你的公司——”

“订婚?”

我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那是上辈子我至死都没见过的东西——一份财产公证协议,条款堪称羞辱:婚后我无权干涉任何公司事务,若离婚需净身出户,若因“个人原因”导致丈夫经济损失,需承担无限赔偿责任。

上辈子他让我签的时候,说是“走个形式”,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陆司珩,”我一字一顿,“你觉得我苏念,就这么贱?”

他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失控。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把我当成最好用的棋子,突然发现棋子长了脑子,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

“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朝我走来,语气放柔,“念念,是不是苏婉清跟你说了什么?你知道她一直嫉妒我们的感情——”

陆司珩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把所有背叛都包装成深情。

上辈子他用这招骗了我整整五年。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陆总,别演了。”我弯起嘴角,“你上个月和苏婉清在君悦酒店开房的时候,大概忘了那家酒店的监控系统是我大学室友的公司做的。”

这句话是假的。

但我上辈子死前,狱友给我看过一段偷拍的视频——陆司珩和苏婉清在我入狱当天就在一起了,两个人搂着庆祝,苏婉清笑着说“姐终于成了替罪羊,司珩,我们没白演这出戏”。

那个时间点,应该就在这几天。

果然,陆司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我会知道。

“苏念,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我拎起包,转身走向门口,“对了,你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核心方案,我已经发给顾淮了。他出价两千万,我觉得挺公道的。”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巨响。

“苏念!!!”

我没回头。

走出陆氏大厦的那一刻,盛夏的阳光刺得我眼眶发酸。

但我没哭。

上辈子在监狱里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三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爸,是我。”我的声音有些抖,“您和妈,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哽咽声。

上辈子,为了陆司珩,我和家里决裂了。父亲说他是骗子,我摔门而出,整整三年没回家。等我再听到他们的消息,是狱警告诉我——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双双身亡。

那场车祸,和苏婉清有关。

我和她不是亲姐妹。她是我继母带来的女儿,从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最后连我的男人都要抢。

上辈子我蠢,把她当亲妹妹。

这辈子——

“姐?”

说曹操曹操到。

我刚走出陆氏大厦的旋转门,就看见苏婉清拎着保温袋站在台阶下,一脸“偶遇”的惊喜表情。

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看起来温柔无害、人畜无害。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

“姐,我炖了汤,特意给司珩哥送来的,”她小跑过来,语气甜得发腻,“你也来看司珩哥呀?正好我们一起上去——”

“不用了。”

我抬手看了看表,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司珩这会儿应该挺忙的,毕竟刚损失了一个两千万的项目,还丢了份价值上亿的合同,大概没心情喝汤。”

苏婉清的笑容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我说的话。

“姐,你、你说什么呢?司珩哥的公司不是发展得很好吗?”

“哦,”我笑了笑,“本来挺好的。但我把他核心方案卖了,现在就不太好了。”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来不及掩饰的惶恐。

有意思。

看来她早就知道陆司珩的公司有问题,知道那个窟窿需要我来填。上辈子她在这出戏里扮演的角色,远比我以为的要深。

“姐,你怎么能——”她声音拔高,意识到失态后又迅速压下去,眼眶泛红,“你怎么能这样对司珩哥?他对你那么好!你知不知道他为了给你买那条项链,跑了多少家店——”

来了。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套话术,一遍遍地提醒我“陆司珩有多爱我”,让我觉得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条项链,”我打断她,“是他给前女友买的,人家没要,他顺手送我了。”

苏婉清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没再理她,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陆氏大厦的顶层——那是陆司珩的办公室,落地窗前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明天,他会发现我把他在海外的那几个账户信息也交给了相关部门。

上辈子他用那些账户洗钱、转移资产、做假账,所有脏事都让我背锅。这辈子,我要让他连锅都端不起来。

出租车上,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方案已收到,合作愉快。明晚七点,君悦顶层见。顾淮。”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顾淮,陆司珩的死对头,也是上辈子唯一一个在我入狱后试图帮我翻案的人。

可惜他查到一半,就被陆司珩设计赶出了国。

这辈子,换我来帮他。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上辈子在监狱里的最后一幕——

隔壁床的老周递给我一张报纸,头版是陆司珩和苏婉清的婚讯,配图是两个人十指相扣的照片。陆司珩穿着订制西装,笑容得体,旁边的小标题写着“商业新贵情定名媛,强强联合羡煞旁人”。

我把那张报纸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吐血倒在了放风的操场上。

再醒来,就是现在。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亮着的灯。

那是爸妈的家。

上辈子我为了一个男人,亲手切断了这条线。这辈子,我要把它重新接上,谁也别想再剪断。

电梯到五楼,门开的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眶红红的。

“念念——”

她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走过去,抱住她。

“妈,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三年。

对不起让你们替我担惊受怕。

对不起上辈子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沉默地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炒菜。

但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那顿饭吃得简单,三个家常菜,一碗汤。

可这是我两辈子加起来,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饭后,我帮母亲洗碗,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爸,”我擦干手,走到他面前,“陆司珩的公司出问题了,最近可能会有媒体乱写。不管看到什么,都别信。”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他断了?”

“断了。”

“好。”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断了就好。”

他知道陆司珩有问题,上辈子就知道。但他拦不住一个恋爱脑上头的女儿。

这辈子,我不需要他拦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上辈子离家出走后,这个房间就被苏婉清占了。这辈子她还没来得及动手,房间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

书桌上摆着我大学时的照片,那时候我笑得很张扬,眼里有光。

陆司珩说,女孩子不要太强势,要学会依靠男人。

我就真的把那些光收起来了。

我拿起手机,给顾淮回了条消息:“明晚见。”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上辈子记得的那些关键信息——陆司珩的合作方黑料、他几个项目的致命漏洞、还有他那些“合作伙伴”的软肋。

这些东西,上辈子我替他处理公务时经手过,当时只觉得是正常的商业操作。

后来在监狱里反复回想,才想明白每一笔都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熬到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了。

陆司珩发来一条消息:“苏念,我们好好谈谈。你对我有误会。”

误会?

我差点笑出声。

紧接着第二条:“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回来吧,订婚宴我已经在准备了,你最喜欢的白玫瑰,我让人订了三千枝。”

上辈子看到这条消息,我大概会感动得哭出来。

现在我看着这行字,只觉得恶心。

他用三千枝白玫瑰换我三年的青春、一生的前途、还有我父母的命。

这笔买卖,他做得真划算。

我没回消息,直接关机。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睡之前,我给大学导师发了封邮件:“周老师,之前说的保研名额,还能给我留着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