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的北凉王府门前,徐凤年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朱红大门,两侧石狮子怒目圆睁,牌匾上“北凉王府”四个大字在风雪中巍然不动。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手指触到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绣冬。

上一世,他为了护住北凉三十万铁骑,为了那个“天下太平”的痴梦,甘愿放下手中刀,赴京受审,最终被离阳皇室以一杯鸩酒赐死在太安城城门前。临死前,他听见弟弟徐龙象撕心裂肺的怒吼,看见父亲徐骁的灵位被摔碎在地,北凉铁骑被调离驻地,逐个击破。

离阳皇帝赵惇踩着他的尸骨,笑着对天下人说:“北凉贼子已诛,天下再无割据。”

而那个他曾经信任的“姐夫”——顾剑棠,亲手将毒酒递到他嘴边,低声说:“世子,来世别生在将门。”

毒酒入喉的那一刻,徐凤年发誓:若真有来世,他不再做那个心怀天下的北凉世子。他要做一条真正的疯狗,咬碎离阳皇室每一个人的喉咙。

此刻,他重生了。

重生在他十八岁那年,父亲徐骁刚打完春秋之战,离阳朝廷正忙着封赏功臣、分化北凉兵权的关键时刻。

“世子,该用膳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姜泥端着食盒走近,脸上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徐凤年转过身,盯着这个上一世为保护他而被流矢射死的贴身丫鬟,眼眶微红,却硬生生将情绪压了下去。

“姜泥,去把陈锡亮叫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再派人去军营,告诉褚禄山,让他带三百亲卫到王府待命。”

姜泥一愣。世子爷平日里从不关心这些,只爱喝酒听曲、游手好闲。今日怎么突然要见谋士和武将?

“愣着干什么?去!”徐凤年语气骤冷。

姜泥慌忙退下。

半个时辰后,陈锡亮匆匆赶来,褚禄山带着三百铁甲亲卫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徐凤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张离阳疆域图,手中毛笔在几个红圈上重重落下。

“陈先生,离阳朝廷派来传旨的钦差,走到哪了?”

陈锡亮拱手道:“回世子,已过武胜关,再有五日便可抵达北凉。据线报,此次钦差携圣旨三道——一道封赏王爷为北凉王,一道调三万北凉边军入京戍卫,还有一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一道密旨,内容尚未探明。”

徐凤年冷笑。上一世他知道那密旨的内容——让徐骁交出北凉军政大权,入京为官,名为荣升,实为软禁。而他徐凤年,则被扣在太安城做质子。

“不用探了。”徐凤年将毛笔一掷,“褚禄山,带上你的人,跟我去武胜关‘迎接’钦差。”

褚禄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世子,要不要带上刀?”

徐凤年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柄从未出鞘的绣冬。刀身出鞘的瞬间,寒光映亮整间书房,刀锋上隐约可见血色纹路,那是杀过千人后才有的痕迹。

“带上。”他将绣冬别在腰间,“从今天起,谁再敢对北凉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脑袋。”

三日之后,武胜关。

钦差队伍浩浩荡荡,为首的礼部侍郎刘文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三百御林军和数十车赏赐之物。刘文正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这次出使北凉,只要办成差事,回京便是三品大员。

队伍行至关口,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三百北凉铁骑一字排开,拦在官道正中。为首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人,腰间别着一柄长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来者可是朝廷钦差?”徐凤年懒洋洋地开口。

刘文正皱了皱眉。按照礼制,北凉世子应该出城十里相迎,摆香案、接圣旨。如今不仅没见香案,反倒被兵拦路,这成何体统?

“正是本官。你是何人?为何拦路?”

徐凤年翻身下马,走到刘文正马前,抬头看着他:“我是徐凤年。刘大人,圣旨给我看看。”

刘文正脸色一变:“放肆!圣旨需设香案跪接,岂能……”

话没说完,徐凤年已经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人从马上拽了下来。刘文正摔在地上,官帽滚落一旁,御林军刚要拔刀,褚禄山带着铁骑已经围了上来,刀锋直指每一个御林军的咽喉。

“我说,圣旨给我看看。”徐凤年蹲下身,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刘文正颤抖着从怀中掏出明黄绢帛。徐凤年展开扫了一眼,果然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封赏、调兵、密旨。他将圣旨揣进怀里,拍了拍刘文正的脸。

“回去告诉赵惇,北凉的兵,一兵一卒都不会调。北凉的地,一寸都不会让。他要是觉得不舒服,让他亲自来北凉跟我说。”

刘文正瞪大了眼:“你……你这是要造反!”

徐凤年站起身,俯视着瘫在地上的钦差大臣,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北凉寒冬里的风。

“造反?北凉三十万铁骑,当年跟着我爹打天下的时候,离阳朝廷还不知道在哪。赵惇坐龙椅坐久了,忘了这天下是谁替他打下来的。今天我徐凤年把话撂在这儿——北凉不反,但谁也别想从北凉拿走一兵一卒。”

他转身跨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刘文正:“圣旨我留下了,赏赐也留下,人滚回去。再让我看见朝廷的钦差带着兵进北凉,来一个,杀一个。”

三百铁骑齐声拔刀,刀光映着漫天飞雪,杀气冲天。

刘文正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带着御林军仓皇逃窜。跑出三里地后,他才敢回头看一眼——武胜关上,那面“北凉”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个白袍身影负手而立,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刀。

消息传回太安城,朝堂震怒。

赵惇摔碎了手中的玉如意,指着北凉方向破口大骂:“徐凤年小儿,安敢如此!”

丞相张巨鹿站出来,沉声道:“陛下,徐凤年此举形同叛逆,当发兵讨之。”

兵部尚书顾剑棠却摇头:“北凉铁骑三十万,皆是百战之兵。朝廷虽有六十万大军,但分散各地,仓促集结至少需要三个月。况且北凉占据天险,易守难攻,若一战不胜,后果不堪设想。”

赵惇脸色铁青:“那就这么算了?朕的圣旨被他当废纸撕了,朕的钦差被他像狗一样赶回来,朕的脸面往哪搁?”

顾剑棠微微一笑:“陛下莫急。徐凤年年轻气盛,不足为虑。真正的心腹大患是徐骁。只要徐骁还在,北凉就是铁板一块。臣有一计,可让北凉内乱。”

“说。”

“徐骁有六个义子,个个手握兵权。其中陈芝豹、叶熙真、姚简三人,对徐骁忠心耿耿,但对徐凤年这个纨绔世子却不服气。若陛下暗中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以为朝廷要扶持他们取代徐家……”

赵惇眼睛一亮:“挑拨离间?”

“正是。”顾剑棠拱手,“等北凉内部分裂,徐骁自顾不暇,陛下再以平乱之名发兵,北凉可一战而定。”

赵惇大喜,当即密令顾剑棠全权操办。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这封密信送出太安城的当晚,就被一只信鸽带到了北凉王府。

徐凤年看完密信,随手扔进火盆,对身边的陈锡亮说:“和上一世一模一样,连措辞都没改。顾剑棠这条老狗,两世都选了同一条路。”

陈锡亮不解:“世子,何为上一世?”

徐凤年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三封信,递给他:“派人分别送给陈芝豹、叶熙真、姚简。记住,亲手交到他们手上,不许经第三人之手。”

陈锡亮打开信一看,瞳孔骤缩——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朝廷密使三日内到,许尔等裂土封王。若要赴约,不必回信;若忠于北凉,请斩来使,悬首城门。”

“世子,这……”陈锡亮额头冒汗。这封信若是落在朝廷手里,就是铁证如山的谋反之词。

“照办。”徐凤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要看看,这一世还有多少人会走上老路。”

三日后,北凉六位义子齐聚军营。

陈芝豹坐在帅位上,把玩着手中的密信,面无表情。叶熙真和姚简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其余三位义子——袁左宗、齐当国、褚禄山,则各自把玩着腰间的刀柄。

“都收到了?”陈芝豹开口,声音平淡。

叶熙真点头:“昨夜收到的。”

姚简也说:“我也是。”

陈芝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正是徐凤年的那封密信,展开放在桌上:“世子的意思很明白——朝廷的密使已经来了,就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他是让我们选。”

褚禄山冷笑一声:“选什么选?当年要不是义父,我们早死在乱军中了。谁要背叛义父,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袁左宗也开口:“我这条命是义父给的。朝廷许再多东西,能比命值钱?”

齐当国没有说话,只是把刀往桌上一拍。

叶熙真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世子是个纨绔,没想到他早已洞悉一切。这份心机,不输义父。”

陈芝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刀:“走吧,去会会朝廷的密使。”

当夜,驿站大火。

朝廷密使的人头被挂在北凉城门口,旁边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北凉不叛”。

消息传到太安城,赵惇终于坐不住了。他连夜召集重臣商议,最终决定——御驾亲征,倾举国之兵,讨伐北凉。

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开拔,旌旗遮天蔽日,粮草绵延百里。赵惇亲率中军,顾剑棠为前锋,张巨鹿督运粮草,誓要一举踏平北凉。

而北凉这边,徐骁终于从边关赶回。他见到儿子的第一句话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徐凤年跪在父亲面前,抬头看着他:“爹,我知道。我在做你上一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徐骁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上一世?罢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要记住,北凉三十万铁骑的命,都在你手里。”

徐凤年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太安城的方向:“爹,这一战,不是北凉要反,是朝廷逼我们反。与其坐等被蚕食,不如主动出击。北凉铁骑不是守城的狗,是咬人的狼。”

他拿起一面旗帜,插在太安城的位置上:“我要用这一战,打出北凉三百年的太平。”

徐骁看着儿子眼中那团燃烧的火,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他伸手拍了拍徐凤年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好。”

两军对峙于襄樊城外。

朝廷六十万大军连营三十里,气势如虹。而北凉这边,只有十五万骑兵,五万步卒,兵力悬殊。

但徐凤年知道,这一战的胜负不在兵力多寡,而在一个“快”字。朝廷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只要切断粮道,六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他派出褚禄山率三万骑兵,绕过正面战场,直插敌军后方,烧毁粮草辎重。又让陈芝豹率五万精兵,在襄樊城外的峡谷设伏。

一切准备就绪后,徐凤年独自一人来到阵前。

对面朝廷军中,顾剑棠策马上前,隔着一箭之地喊道:“徐凤年,你北凉以卵击石,何不早降?陛下仁慈,可饶你不死。”

徐凤年笑了:“顾剑棠,上一世你递给我毒酒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顾剑棠脸色一变:“什么上一世?你在胡说什么?”

徐凤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出绣冬,刀锋指向太安城的方向:“擂鼓,进军。”

北凉军中,三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声震云霄。十五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出,马蹄踏碎大地,刀锋映亮天空。

朝廷军阵脚大乱——他们没想到北凉军竟然敢主动进攻。顾剑棠仓促组织防御,但北凉骑兵的速度太快了,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开黄油,瞬间撕裂了朝廷军的前锋阵型。

徐凤年一马当先,绣冬刀在手中化作一道银光,所过之处,人头滚落。他身上溅满鲜血,白袍变成红袍,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混战中,他看见顾剑棠的帅旗,拍马直冲过去。顾剑棠身边的亲卫拼命阻拦,但在绣冬刀面前,如同纸糊。

三十步,十步,五步。

徐凤年一刀斩下,顾剑棠举枪格挡,枪断,人落马。徐凤年跳下马,踩着顾剑棠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大人,这一世,轮到你尝尝毒酒的滋味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他提前准备的毒酒——和上一世顾剑棠递给他的一模一样。

顾剑棠瞳孔放大,拼命挣扎:“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杀了我,陛下不会放过你!”

徐凤年将瓶口对准他的嘴:“赵惇?你放心,他很快就去陪你。”

毒酒入喉,顾剑棠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徐凤年站起身,割下顾剑棠的头颅,挑在刀尖上,策马在阵前奔驰:“顾剑棠已死!降者不杀!”

朝廷军看见主帅的头颅,军心瞬间崩溃,士兵们丢下兵器四散奔逃。与此同时,褚禄山成功烧毁了后方的粮草辎重,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赵惇在中军大帐中接到战报,手都在发抖。六十万大军,一日之间溃不成军,前锋全军覆没,粮草被焚,主帅被杀——这仗还怎么打?

“撤军!快撤军!”他歇斯底里地大喊。

但撤军的路已经被陈芝豹的伏兵截断。襄樊峡谷中,五万北凉精兵居高临下,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堵住退路。朝廷军进退失据,死伤无数。

赵惇在亲卫的保护下拼死突围,逃回太安城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他瘫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朝堂,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北凉不是割据的藩镇,而是一头被他亲手唤醒的猛虎。

三日后,徐凤年率北凉铁骑兵临太安城下。

城墙上,赵惇看着城下黑压压的骑兵方阵,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北凉”大旗,看着旗下一个白袍浴血的年轻人,终于崩溃了。

他推开身边的太监,亲自登上城楼,对着城下喊道:“徐凤年,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封你为王!裂土封疆!你要什么朕给什么!”

徐凤年勒住马,抬头看着城楼上的赵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赵惇,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我要什么?”

“我要这天下,再无离阳皇室。我要北凉三十万铁骑的亡魂,得以安息。我要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徐龙象、姜泥、褚禄山、陈芝豹——这一世,都好好地活着。”

赵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徐凤年不会接受投降。

他惨然一笑,拔出腰间佩剑:“朕是天子,朕不会死在乱军之中。”

剑锋划过喉咙,鲜血溅在城楼的金瓦上。

赵惇的尸体从城楼上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凤年翻身下马,走到赵惇的尸体前,蹲下身,将他的眼睛合上。

“上一世,你让我死得像个笑话。这一世,我给你留个全尸。”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北凉铁骑说,“进城。”

太安城城门大开,北凉铁骑鱼贯而入。城中百姓跪在街道两旁,不敢抬头。徐凤年骑马走过长街,经过那座他上一世被赐死的城门前,勒马停下。

他看了许久,终于收回目光,策马直奔皇宫。

金銮殿上,龙椅空悬。

徐凤年走上丹墀,却没有坐上去。他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一众北凉将领,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没有离阳,没有北凉。天下只有一个朝廷,那就是大奉。”

众人面面相觑。陈芝豹皱眉:“世子,大奉?”

徐凤年点头:“我母亲姓吴,单名一个‘奉’字。这座江山,是我爹和我娘一起打下来的。离阳皇室窃据了四十年,该还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不当皇帝。谁当,你们选。我只有一个要求——北凉铁骑,永不裁撤。”

说完,他走下丹墀,解下腰间的绣冬刀,放在龙椅上,转身大步走出金銮殿。

殿外,大雪纷飞,一如他重生那日。

姜泥撑着一把油纸伞,等在殿外。见他出来,将伞举到他头顶,轻声问:“世子,去哪?”

徐凤年接过伞,替她撑着,望向北方:“回家。”

北凉王府的梅花,该开了。

身后,金銮殿中传来争论声。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了。他要做的,已经做完了。

上一世的仇,这一世报了。

上一世的人,这一世护住了。

上一世的遗憾,这一世,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