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入的再不是牢房里腐臭的霉味,而是她熟悉的、母亲亲手调制的沉水香。

她猛地坐起身。
雕花拔步床、鲛绡纱帐、紫檀木多宝阁上摆着的那对成化斗彩鸡缸杯——这是她的闺房。是她十五岁出嫁前,住了十六年的闺房。

“小姐?您做噩梦了?”丫鬟碧桃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满头冷汗,急忙上前。
沈清欢死死盯着碧桃的脸。这个上一世陪她入狱、替她挡了狱卒一脚而被活活踢死的丫头,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现在是哪一年?”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碧桃吓了一跳:“小姐,您别吓奴婢……如今是永宁十二年,三月十二啊。”
永宁十二年,三月十二。
沈清欢闭上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永宁十二年,三月十五,是她嫁给顾衍之的日子。上一世,她满心欢喜地嫁给了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带着沈家百万两家财做嫁妆,亲手将沈家的盐铁生意交到他手上。
然后呢?
成婚三年,顾衍之以她的名义侵吞沈家产业,逼得父亲郁郁而终。成婚五年,他将她的庶妹沈婉清抬为平妻,二人联手架空她的一切。成婚七年,她被污蔑通敌叛国,打入死牢。母亲为救她,跪在顾府门前三天三夜,被顾衍之一脚踹断心脉,当场呕血而亡。
而她那好妹妹沈婉清,在她入狱那日,踩着步步生莲的绣鞋来牢里看她,笑得温柔似水:“姐姐,你知道衍之哥哥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总得有人背。你沈家的家产,总得有人把最后那点见不得光的账目扛下来。姐姐替我们扛了这一桩,我和衍之哥哥会记你一辈子的。”
她永远记得沈婉清离开时的背影。大红色的斗篷,是顾衍之特意命人用蜀锦做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比她这个正妻的品级还高。
三天后,她在狱中被赐了毒酒。
死前最后一刻,她听见狱卒闲聊:“沈家那老头也死在流放路上了,一家子死绝,倒是干净。”
干净。
沈清欢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血色。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干净。”
“小姐?”碧桃被她的表情吓住了。
“碧桃。”沈清欢一字一顿,“去把我母亲请来。立刻。”
碧桃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沈清欢赤脚下床,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娇嫩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不点而朱。这张脸,上一世曾是京城最美的风景,也是她一生悲剧的开端。
她拿起妆台上的剪刀,将垂到腰际的青丝齐肩剪断。
碧桃带着沈母冲进来时,正看见一地青丝。
“欢儿!”沈母吓得脸色惨白,“你这是做什么?”
沈清欢转身看着母亲。沈母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目温婉,此刻正一脸惊慌地看着她。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为了给她求情,被顾衍之一脚踹死在她面前。她至今记得母亲倒下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母亲。”沈清欢走过去,用力抱住沈母,声音哽咽,“女儿对不起您。”
上一世,她为了嫁给顾衍之,不惜与父母决裂,说尽了伤人的话。父亲说顾衍之此人城府太深不可托付,她骂父亲是嫌贫爱富。母亲说顾府规矩大怕她受委屈,她说母亲是嫉妒她嫁得好。
她亲手把自己推入了火坑,还顺带把整个沈家拖下了水。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欢儿,你到底怎么了?”沈母被她抱得发懵,抬手摸她的额头,“不烧啊。”
沈清欢松开母亲,擦干眼泪,眼神陡然变得锋利:“母亲,顾家的婚约,我要退。”
“什么?”沈母愣住了,“你不是非衍之不嫁吗?前儿还为了嫁妆单子跟你父亲吵了一架,怎么突然——”
“女儿想明白了。”沈清欢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顾衍之娶我,不是因为我沈清欢这个人,而是因为沈家的盐铁生意和百万家财。父亲说得对,此人城府极深,不可托付。”
沈母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沈清欢从小被宠坏了,性子倔得像头牛,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对顾衍之的心思,全府上下谁不知道?从十二岁在灯会上见了第一面,就嚷嚷着非君不嫁。这三年,沈家为了她和顾衍之的婚事,闹得鸡飞狗跳。
如今这丫头居然主动说要退婚?
“母亲不必多问。”沈清欢看出了母亲的疑惑,“您只需告诉父亲,三日后顾家来下聘,这门亲事,沈家不接了。所有责任,女儿一力承担。”
沈母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三日后,顾衍之果然带着聘礼上门。
沈清欢站在二楼的轩窗前,看着那个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端的男人。
玄色锦袍,白玉冠束发,面容俊美,眉目含笑。他生了一副好皮囊,京城人送雅号“玉面公子”,不知迷倒了多少闺阁少女。上一世,她也是被这副皮囊迷了心窍,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垫脚石。
可她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颗凉薄的心。
顾衍之,永宁十一年的新科探花,寒门出身,靠着一张嘴和一副好相貌,在京城官场左右逢源。娶她之前,他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娶她之后,靠着沈家的钱财和人脉,十年间爬到了正二品兵部尚书的位置。
而沈家,被他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小姐,顾公子到了。”碧桃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沈清欢转身,拿起妆台上早已备好的退婚书,大步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沈父沈正源正和顾衍之寒暄。沈正源是个精明的商人,沈家的盐铁生意遍布全国,富可敌国。但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女儿,上一世因为拗不过沈清欢,硬是答应了这门亲事,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清欢来了。”顾衍之看见她,笑容温柔,“多日不见,你清减了。”
沈清欢看着他虚伪的笑脸,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笑着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当时心跳如鼓,脸红得不敢抬头,像个傻子一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顾公子。”沈清欢站在厅中,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直接将退婚书递了过去,“这是退婚书,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满室寂静。
顾衍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正源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
“清欢,你在说什么?”顾衍之很快恢复了温润的神色,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你的心意?”沈清欢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顾公子,你我的婚约,始于三年前灯会上你‘恰好’救了我一命。可那场灯会,是你提前打听好我的行程,安排了几个地痞演的一出戏,对吗?”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
“你接近我,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沈清欢一字一顿,“沈家的盐铁生意,和百万家财。”
“清欢!”顾衍之站起身,脸上的温润终于维持不住了,“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沈清欢笑了,从袖中抽出一沓信笺,摔在他面前,“这是你和户部侍郎王大人往来的信件,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你娶我之后如何逐步蚕食沈家产业、如何将沈家的盐铁经营权转移到你名下。你要不要看看,这上面还有你的私印?”
顾衍之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些信,是上一世他死后,她从他的密室里翻出来的。她花了三天时间默写出来,每一封的时间、内容、私印,分毫不差。
“还有一件事。”沈清欢看着他的眼睛,“你那个所谓的‘远房表妹’沈婉清,其实是你养在外面的外室,对吗?你们三年前就勾搭在一起了,你让她认到我父亲名下做庶女,就是为了日后更方便地掌控沈家。”
沈正源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顾衍之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沈清欢,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事情,他做得天衣无缝,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怎么可能知道?
“清欢,你听我解释——”他试图挽回。
“不必了。”沈清欢将退婚书拍在桌上,“今日我沈家退婚,所有责任在我沈清欢。你若要点脸面,就拿着这退婚书安安静静地走。若不要脸面,我不介意把那些信件抄送一份给都察院。”
顾衍之站在厅中,俊美的脸上青白交错。
他精心布局了三年的计划,就这么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毁了?
“沈清欢。”他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你会后悔的。”
“后悔?”沈清欢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
顾衍之攥紧拳头,转身离去。聘礼队伍狼狈地撤出了沈府,满京城的百姓都在议论——沈家大小姐,把京城第一美男子顾探花给退了!
消息传遍京城的速度比沈清欢预想的还快。
不到半日,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骂她不知好歹,有人夸她慧眼识人,还有人传她疯了,说她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
沈清欢不在意这些。
她此刻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舆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醉仙楼”。
“碧桃,去请个人。”她提笔写下一个名字,“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陆砚舟。”
碧桃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说的是那个……陆家二公子?”
沈清欢点头。
陆砚舟,上一世顾衍之最大的政敌。此人是工部侍郎之子,少年成名,二十岁入翰林,二十五岁外放做官,政绩斐然。顾衍之上位后,第一个打压的就是他。上一世她死之前,陆砚舟已经被贬到岭南瘴疠之地,生死不明。
但沈清欢知道,陆砚舟最大的价值不在于他做官的本事,而在于他背后的人——他的母亲,出身江南织造世家,掌握着大梁一半的丝绸贸易。而江南织造局,正是顾衍之下一世布局十年的关键棋子。
这一世,她要在顾衍之落子之前,先截了他的棋。
“告诉他,沈家有盐铁,陆家有丝绸。”沈清欢的笔尖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强强联合,各取所需。若陆公子有意,三日后醉仙楼一叙。”
碧桃领命去了。
沈清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上一世,她用了七年才看清顾衍之的真面目,用了一辈子才明白“靠人不如靠己”的道理。这一世,她从第一天起就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沈清欢。
她要让顾衍之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三日后,醉仙楼雅间。
陆砚舟比沈清欢想象的要年轻。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清俊,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带着审视的锐利。他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色腰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干净利落。
“沈小姐。”他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久仰。”
沈清欢起身还礼:“陆公子客气。请坐。”
陆砚舟落座,开门见山:“沈小姐退婚顾衍之的事,京城无人不知。在下好奇,沈小姐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合作。”沈清欢没有绕弯子,“沈家有盐铁,陆家有丝绸。大梁的商路,南北通衢,盐铁走陆路,丝绸走水路,二者若能结合,可掌控大梁七成的商贸命脉。”
陆砚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个被退婚刺激了的闺阁女子在闹脾气,可眼前这人说话条理清晰、眼界开阔,完全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女。
“沈小姐怎么知道陆家有意拓展商路?”他不动声色地问。
“因为令堂出身江南织造世家,但江南织造局近三年被内务府逐步收权,陆家的丝绸生意被挤压得厉害。”沈清欢端起茶盏,“若要破局,唯有北上,与盐铁生意捆绑。可陆家是官宦门第,不便直接与商人合作,需要一个中间人。而我沈家,正好可以做这个中间人。”
陆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件事,是陆家的核心机密,连朝中几位至交好友都不知道。她一个深闺少女,是怎么知道的?
“沈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
“陆公子不必多心。”沈清欢放下茶盏,“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比如,户部侍郎王大人三个月后将调任江南,届时会重新审核织造局的经营权。再比如,顾衍之已经搭上了王大人这条线,他的目标同样是江南织造局。”
陆砚舟的神色终于变了。
这些信息,他花了大力气才探听到一二。而她,像是在说家常一样随口道来。
“你想怎么合作?”他问。
沈清欢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沈家未来三年盐铁生意的规划,里面详细列明了盐铁与丝绸结合的具体方案。沈家出渠道和资本,陆家出丝绸和织造技术,利润三七分成。沈家三,陆家七。”
陆砚舟翻开文书,越看越心惊。
这份规划做得极其详尽,从商路选择到成本控制,从人员配置到风险预案,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推演才得出的最优解。
“这份规划,是你做的?”他抬头看着沈清欢,眼底的审视变成了惊讶。
“是。”沈清欢坦然承认,“陆公子若觉得可行,三日后我会在京城的盐铁商会上正式宣布沈家与陆家的合作。届时,顾衍之想打江南织造局的主意,就没那么容易了。”
陆砚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小姐,你让我想起了一个词。”
“什么词?”
“扮猪吃老虎。”他合上文书,“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被退婚气疯了的傻姑娘,可实际上,你是在下一盘大棋。顾衍之输得不冤。”
沈清欢没有接话。
这不是大棋,这是她拿命换来的教训。
三日后,京城盐铁商会。
这是大梁每年最重要的商业集会,全国各地的盐商铁商齐聚一堂,商议来年的定价和配额。顾衍之每年都会参加,因为他要借这个机会拉拢商界势力,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今年,他更是志在必得。
退婚的事让他颜面尽失,他急需在商会上扳回一城。他手里握着户部侍郎王大人的亲笔信,承诺只要他能拉拢到江南最大的几家盐商,王大人就帮他运作江南盐运使的职位。
“顾公子,恭喜恭喜。”几个盐商围着他恭维,“听说王大人对您青睐有加,来年盐运使的位置,非您莫属啊。”
顾衍之含笑拱手:“诸位谬赞。衍之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承蒙王大人抬爱——”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骚动打断了。
“沈家来人了!”
“是沈大小姐!她怎么来了?”
顾衍之的脸色瞬间阴沉。
沈清欢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骑装,乌发高束,眉目间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反而透着一股凌厉的英气。她身后跟着碧桃和几个沈家的管事,步伐从容地走进会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小姐。”商会会长迎上去,“您怎么来了?往年不都是沈老爷——”
“父亲今日身体不适,我代他来。”沈清欢环视全场,目光在顾衍之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顺便,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顾衍之心头一凛。
“沈家从今日起,正式与陆家结成商业同盟。”沈清欢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沈家的盐铁渠道,将全面对接陆家的丝绸生意。未来三年,沈家所有盐铁贸易,优先与陆家合作的商户进行。”
全场哗然。
与陆家合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打通了南北商路,意味着盐铁和丝绸的捆绑经营,意味着——沈家要在商业版图上画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
顾衍之的脸色铁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家与陆家合作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拉拢江南盐商的计划彻底泡汤,因为那些盐商大多与陆家有生意往来。这意味着王大人的承诺变成了一张废纸,因为他无法兑现“拉拢江南盐商”的条件。这意味着他三年布局,一朝落空。
“沈清欢。”他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你疯了?陆砚舟是什么人?你跟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清欢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与虎谋皮,也比把命交到你手上强。”
顾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公子,省省吧。”沈清欢转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见,“你的那些心思,我清楚得很。你娶我是为了沈家的钱,你攀附王大人是为了升官发财,你在外面养外室是为了将来掌控沈家。这三条,哪一条我说错了?”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顾衍之。
顾衍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可沈清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根本无从辩驳。
“你——你血口喷人!”他咬牙挤出几个字。
“是吗?”沈清欢从袖中抽出那沓信件,扬了扬,“要不要我把这些信读给大家听听?第一封,永宁十年二月,你写给王大人的信,里面写着‘沈家富甲天下,若能得之,大事可成’。要不要我继续读?”
顾衍之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那封信。那是他第一次给王大人写信,言辞之间确实提到了沈家的财富。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封信怎么会落在沈清欢手里。
“够了!”他厉声打断她,“沈清欢,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沈清欢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顾公子,这四个字,你留着以后用吧。”
她说完,转身走向会场中央,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了沈家与陆家的合作上。
顾衍之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想冲上去,想撕烂她那张嘴,想让她知道得罪他顾衍之的代价。可他不敢。因为沈清欢手里有他的把柄,那些信一旦公开,他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风光无限地宣布沈家与陆家的合作,看着她被一群盐商铁商众星拱月地围在中间,看着她从一个被人退婚的笑话,变成了整个商会最耀眼的存在。
“衍之哥哥。”一个柔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顾衍之回头,看见沈婉清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眉目温婉地站在他身后。她刚从后门进来,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婉清。”顾衍之压低声音,“计划有变。沈清欢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把我和王大人的信都翻了出来。沈家与陆家合作的事,已成定局。”
沈婉清的笑容僵住了。
她为了这一天,等了三年。从十二岁被顾衍之从青楼里赎出来,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能依附这个男人。她心甘情愿地做他的棋子,做他的外室,做他安插在沈家的眼线。她以为只要沈清欢嫁过去,她就能以“庶妹”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进入顾家,到时候有的是办法除掉沈清欢,坐上正妻的位置。
可现在,沈清欢不嫁了?
那她算什么?
“衍之哥哥,那我们怎么办?”沈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
“别急。”顾衍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她以为退婚就完了?太天真了。沈家的家产,我势在必得。她沈清欢,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沈清欢知道,顾衍之不会善罢甘休。
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上一世她能被他利用七年,这一世他也不会因为一次退婚就放弃。
果然,半个月后,流言开始发酵。
“听说了吗?沈家大小姐疯了!”
“可不是嘛,好好的一门亲事说退就退,还把顾公子羞辱成那样。”
“我看不是疯了,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你想想,以前她多喜欢顾公子啊,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
“我听说啊,她是因为嫁不出去才退婚的。你们不知道吧?她身上有个隐疾,不能生育。顾公子是知道的,所以才不愿意娶她——”
这些流言越传越离谱,从沈清欢疯了,到她有隐疾,再到她与人有私情被顾衍之发现了才退婚,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扎。
沈母气得浑身发抖:“一定是顾衍之那个畜生在外面散布的谣言!欢儿,母亲去找他理论!”
“不必。”沈清欢拦住母亲,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传。传得越凶,等真相大白的时候,他摔得就越惨。”
“可是——”
“母亲信我。”
沈母看着女儿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冷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清欢回到书房,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请他来沈府“听一个故事”。故事的内容,是一个寒门探花如何利用婚姻骗财骗色、如何在外养外室、如何勾结朝廷命官侵吞商人家产。
第二封,写给都察院左都御史,举报户部侍郎王大人收受贿赂、卖官鬻爵。随信附上的,是顾衍之与王大人往来信件的抄本,以及王大人收受顾衍之贿赂的账目明细。
第三封,写给京兆尹,状告顾衍之与沈婉清通奸、欺诈沈家财产。随信附上的,是顾衍之与沈婉清三年来的通信记录,以及沈婉清的真实身份证明——她并非什么远房表妹,而是顾衍之从青楼赎出来的妓女。
这三封信送出去,顾衍之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但沈清欢不打算让他死得那么快。
她要让他一步一步地往下陷,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让他尝遍她上一世受过的所有苦。
五日后,说书先生的故事在京城传开了。
“话说那顾探花,生得一副好皮囊,可心肠比蛇蝎还毒三分!他看上了沈家的万贯家财,就设了一个局,先是英雄救美,再是甜言蜜语,哄得沈家大小姐非他不嫁。可你们猜怎么着?这厮在外头早就养了个外室,还把那外室塞进沈家做了庶女!这是要把沈家一锅端啊!”
茶馆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顾探花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怎么不像?你没听说吗?沈家大小姐就是发现了他的真面目才退婚的!人家姑娘清清白白,倒被他泼了一身脏水,说什么有隐疾、说什么疯了,全是这厮在外面散布的谣言!”
“畜生啊!人面兽心!”
流言的风向彻底变了。顾衍之从一个被退婚的可怜人,变成了一个骗财骗色的衣冠禽兽。
顾衍之坐在书房里,听着手下人汇报京城的最新动向,脸色铁青。
“公子,现在满京城都在骂您。沈家那边还放出了您和沈婉清的通信记录,说她是您从青楼赎出来的……”
“够了!”顾衍之一拳砸在桌上。
他想过沈清欢会反击,但没想过她会反击得这么狠、这么准。她手里的那些证据,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她却能一件不落地全翻出来。
“婉清呢?”他问。
“沈小姐她……被沈家赶出来了。沈老爷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气得当场吐血,把她连同她的行李一起扔出了沈府。她现在在城外的庄子上,说要见您。”
顾衍之咬了咬牙。
沈婉清这颗棋子,已经废了。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保她,而是弃车保帅。
“去告诉王大人,沈清欢手里有我们的把柄,必须想办法让她闭嘴。”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管用什么手段。”
三天后,沈清欢在回府的路上遇袭。
六个黑衣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手持利刃,直奔她的马车。碧桃吓得尖叫,沈清欢却冷静得可怕。
“陆公子的人到了吗?”她问。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陆砚舟带着十几个护卫从街口冲过来,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留活口。”沈清欢掀开车帘,对陆砚舟说。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早就知道沈清欢会遇袭,因为三天前她就派人给他送了信,说顾衍之可能会狗急跳墙,请他提前埋伏。他当时觉得她想多了,顾衍之再蠢也不会蠢到在京城街头行凶。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顾衍之就是这么蠢。或者说,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六个黑衣人被制服了五个,有一个咬毒自尽。但活着的五个足够用了,他们招供是受顾衍之指使。
沈清欢将供词、证人和所有信件证据一并送到了都察院。
顾衍之被捕的消息传来时,沈清欢正在院子里浇花。
碧桃跑进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姐!顾衍之被抓了!王大人也被革职查办了!都察院的人说,顾衍之涉嫌行贿、欺诈、雇凶杀人,数罪并罚,至少判个流放!”
沈清欢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花。
“沈婉清呢?”
“她……她去找顾衍之,结果被顾衍之咬出来是同谋,也被抓了。听说两个人在牢里还互相推诿,顾衍之说一切都是她挑唆的,她说一切都是顾衍之指使的,闹得不可开交。”
沈清欢放下水瓢,看着满院子的花。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沈婉清穿着大红色的斗篷,笑得像一朵盛放的花。
这一世,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就被押进了死牢。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碧桃。”她说,“去告诉母亲,今晚加菜。我想吃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
碧桃眼眶一红,用力点头:“是!小姐!”
永宁十二年,秋。
顾衍之的判决下来了——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京。沈婉清作为同谋,判了三年监禁。
沈清欢没有去刑场看他。
她不需要亲眼看他落魄的样子,她只需要知道,他再也不可能伤害她和她的家人了。
这半年来,沈家与陆家的合作进展顺利。盐铁和丝绸的结合,打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商路,沈家的生意比上一世翻了三倍,陆家的丝绸也卖到了大梁的每一个角落。
陆砚舟每个月都会来沈府议事,有时候是谈生意,有时候只是喝杯茶。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不需要说太多话,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沈小姐。”这一日,陆砚舟临走前忽然叫住她,“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陆公子请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顾衍之的真面目的?”
沈清欢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从上一世。”
陆砚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他能看到的,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用半年的时间完成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守护家族,手刃仇敌,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沈小姐。”他郑重地拱手,“往后若有需要,砚舟随时听候差遣。”
沈清欢还礼:“陆公子客气。若有需要,清欢也绝不推辞。”
夕阳西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沈清欢站在府门口,看着陆砚舟骑马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在狱中听过的一句话——“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别人活不下去。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她以前是第一种人,活了一辈子,害人害己。
这一世,她要当第二种人。
“小姐。”碧桃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信,“陆公子让人送来的。”
沈清欢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清欢,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她看着这句话,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模样。
(全文完)